創新是一條艱苦的路 (至少在台灣)

過去兩年,台灣很喜歡講這個「創」字,各種活動、海內外人士演講,講的全部都是創新和創業,「創」已經在台灣引起不小的風潮,在報章媒體上簡直就是變成全民運動。一個專門培育未來人才的基金會執行長碰到我,說了這樣一句話:「現在台灣每天的創業活動,比台灣的創業者數量還要多!」好像聽了這些創新演講、閱讀了這些創業書籍、我們突然之間就會變成一個有創意、能創新、懂創業的未來人才。

一個社會越是談論某件事情,就表示那個社會越缺乏那件事情。所以中國大陸的街上,到處是不要隨地吐痰、要學會文明的標語;台灣則是拼命在談創創創。這表示,台灣的社會早已經感到焦慮,過去數十年來累積的台灣奇蹟,優勢正在快速地流失:人才流失、產業逐漸邊緣化、遲遲無法轉型。所以,講創新、談冒險的聲音漸漸多了,因為大家都想要看到下一個台灣奇蹟。

不過,創新本來就是一條不好走的路,至少在台灣是如此,因為創新往往意味著打破成規,所以旁人能不能容忍你打破成規,就成為影響一個國家創新氛圍很重要的因素,這是再多的演講、座談、政策都無法掩飾的一件事。東方社會的氛圍,普遍是一種「棒打出頭鳥」、「講求一致性」的文化,在傳統東方的教育體系之下,每一個學生被用單一的模版打造出來:考試、考證照、考公務員,只要考試考得好,美好的未來就在前方等著你;只要考試考得好,你就可以獲得救贖。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的時候,總之就去找一些考試來考一考,考了再說,結果考試本身竟然變成一種目的。我曾經在應徵的履歷表上,看到手擁 20+ 張證照的人,對我來說,這個人跟什麼都不會沒有兩樣。

偏偏在整個教育的過程中,敢於冒險、勇於創新打破成規的人,往往是那些考試考不好的人,或者應該說,有無創新和創造的能力,跟你會不會考試是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是成績不好的學生,卻會被整個教育的體制、社會的制度直接懲罰:上不了教育資源充足的學校,社會也普遍視之為異類,連父母都覺得小孩子考不好就是等於不學好。

於是救贖從未到來,我們訓練出來的,只是一群會考試的學生。產官學界的領導者,也充斥著這樣的一群人,他們能坐在上位、掌握資源,是因為他們當年「考」贏了別人,而不是他們具有帶領台灣走出困境的能力。創新、創業、創造,從來就不是從這群人手上出現,但是他們滿嘴都在談這些東西,最後流於空談,沒有促成改變,情況自然令人憂心。朱平老師跟我說過一句話:”You can’t fight a system from inside.” 當你已經處在一個既存的系統當中,你幾乎不可能去與它對抗,更遑論是改變它,因為你最後會跟整個系統妥協,讓改變的決心消磨殆盡。台灣的政黨政治、公務體系、教育體系、無法轉型不斷凋零的龐大企業等等,無一不是如此。這些系統裡面,有我們的親朋好友、有我們自己習慣的事物、也有我們自己的個人利益,考量到這些因素的時候,你的鄉愿之心就會粉墨登場,談創新、談改變的念頭早已經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在許多被要求談創新的演講場合,我都將創新簡單分成兩種來討論:一種是「漸進式創新」;另一種,就是大師 Clayton Christensen 提出的「破壞式創新」。這個簡單的分法,在現在已經幾乎變成常識,反正破壞式創新就是把 Steve Jobs 搬出來講一講;漸進式創新就是在既有的成果上逐步改善,即使是小學生,聽過幾次也都可以聽懂了,再講下去就是爛梗了。

不過,書本、演講、座談、課程當中,勾勒的往往是美好的理論和一些經過萃取的結果,現實卻往往殘酷許多,因為重點本來就不是在這些理論當中,而在於你是否動手去做了一些事情。

創新這條路不好走,幾年前在 Google 我已經體會到。

現在台灣許多媒體依舊很喜歡談論 Google 的「20% 時間」,這個制度的內容,是每個員工每個星期可以花 20% 在自己有興趣的事情上面,去做一些創新、或是自己想做的一些小專案,與自己平常的職務不見得要有關。一些 Google 現在很受歡迎的服務都是從這個制度產生出來,像是最有名的 Gmail,就是當年 Google 一個工程師利用 20% 時間創造出來的,這個產品改變了世界。

不過,這項一直到了今天還在台灣為人津津樂道的創新制度,在金融海嘯前後,就已經在 Google 內部逐漸凋零,當時內部已經戲稱:「所謂的 20% time 根本就是 120% time 吧。」現在回頭看起來,有兩個主要的原因:

  1. 公司逐漸變大,大家變得比較關心升官發財,Google 內部又競爭激烈。一旦花太多時間創新,要是最後失敗或是沒什麼成果,會影響到升官發財,不如把心力放在安排好的本業中做出一些成績,風險比較低。
  2. Larry Page 回任 CEO 之後,採行中央集權,把重要的 project 從全世界往美國總部集中,並且大砍專案,把他認為不重要的專案一個接一個給砍了,很多 Google 員工也因此出走、在網路上痛罵 Google。

在 Google 的最後 2 年,我帶領一個小小的工程師團體,在 Google 裡面進行一些促進生產力和創新的小專案,那時公司內部的氛圍已經開始不利於創新。

不過,因為我還是很想弄一些新鮮的東西,所以想辦法動員了同事,弄出一個 innovation week,讓大家在那個禮拜專心做一些好玩的創新專案。雖然 20% 的時間沒有了,但我還是想辦法要大家去說服自己的老闆,在這個禮拜大家可以聚在一起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也為這個活動爭取到了不少預算。結果非常令人興奮,我跟幾個同事選擇的是 M2M (Machine to Machine) 的專案,我們 hack 了 Android 系統和一些裡面的 app,讓 Android 裝置彼此之間可以互相透過雲端控制,可以遠端照相,也可以控制燈泡的開關。其他同事也做了網路字型、輸入法等等很有趣的專案,而且看起來都很有發展性。

活動結束後,我興沖沖地跟 Google 天字第 3 號員工 Craig Silverstein (當時他心力主要都放在改進 Google 的工程文化和內部創新) 報告了這個結果,他的團隊也很樂見這樣的活動。

可惜的是,這些萌芽的專案在這個活動之後就無寂而終了,因為 Google 持續在進行組織調整、變動很快,大家手上的主要專案換來換去。這個時候談創新、談自己發想的新專案,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過了沒多久,Craig 的秘書跟我說他準備要離開了,他的團隊也要徹底解散了。

就在那個時間點,我真正感受到大勢已去,Google 從創立之初走到當時,創新的文化和方式已經有了很大的質變。

這意味著 Google 不再重視創新嗎?不是,Google 的高層不是笨蛋,他們依舊知道創新的重要性,只是要換個方法來做,所以後來 Google 成立了 Google X 這個獨立的神祕組織,把所有前瞻性的研究和創新,交給少數菁英中的菁英來負責,Google 現在並不期待創新會出現在一些基層的員工當中,即使創意在基層萌芽了,也會因為官僚的組織結構而沒有辦法成長茁壯,所以 Google X 獨立運作,解決了這個問題。時至今日,Google 整體看來,依舊是人類有史以來最為創新的公司之一。只是這些細節都為人所忽略了。

後來我也離開了 Google,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只是這一段經歷,不禁讓我回味無窮,也了解到了創新的困難,往往一個環境的因素,就會讓一個種子胎死腹中,即使是在 Google 這樣的公司,也會是如此,當一個系統很龐大的時候,創新的阻礙是來自於組織架構、官僚體系、公司文化等因素。

回頭看看台灣,當這樣的體系充斥著整個國家之時,情況當然就更嚴峻。

創新的過程,是承擔風險、忍受長時間沒有成果、無人聞問的孤寂感、以及眾人質疑的眼光。創新的結果,應該是能讓國家產業提昇、產業轉型、新產業成形、國民產值增加、就業率提高、人民知識水準提高。我認為,我們應該從這樣個「過程」和「結果」來重新定義及審視「創新」這個名詞,否則這個名詞在台灣已經被徹底濫用了。

最近台灣網路圈因為「郭家兄弟」的事情吵了起來,郭家兄弟因為快速地執行和複製經過驗證的商業模式,在短時間內靠著幾個電商網站,準備在台灣掛牌興櫃,媒體也大肆報導。網路上一派人馬認為,郭家兄弟做的事情,一點創新也沒有,不過是複製商業模式罷了,參與其中的創投 (AppWorks、華威、中加、國發基金),也根本不該鼓勵這樣的行為,因為裡面根本沒有「創新」的成份。

平心而論,賺到錢並非原罪,畢竟誰不想賺到錢?郭家兄弟不偷不搶,憑著執行力拼到興櫃,自有其值得學習之處,在鼓勵網路創業這一點上,這些創投也使了一定的推力,也許會鼓勵更多人出來創業。

但是從創新的角度來看,這些創投、國發基金,顯現出來還是台灣根深柢固的一個問題:太少人願意投資 early stage 的新創公司、不願意承擔風險,造成資本形成的斷裂,以致於種種創新過早胎死腹中。以華威、國發基金這種手擁龐大現金的組織,不應該只是將資金放在低風險、穩賺不賠的投資標的上,也不應該一坐下來就問創業家:「你們何時獲利?我要如何出場?」否則請不要再自稱創投,應該自稱為融資單位,你們也只是在浪費一些真正創業家的時間,台灣也永遠不會因為你們而出現 Facebook、Google、Amazon、Twitter 這種真正改變世界的公司。

這些公司成立之初,都是連續巨額虧損數年,才逐漸開花結果、站穩腳步,網路產業的資本形成過程往往都是如此,所以有賴於願意承擔風險的產業鏈和資本來支撐。

時至今日,情況尤甚。真正的創新變得越來越困難,這樣的資本形成模式也就變得更為重要,創新者需要這些機制的支撐,才能熬過時間和資源的考驗,真正淬鍊出有價值的創新,帶動產業的升級和轉型,這對於台灣的現況來說真的非常重要。

創新,是一條艱苦的路,如果你是一個創新者,就要知道這是一條與眾不同的路,但也正因為如此,你的人生才有機會比別人精采,所以你應該仔細衡量自己的情況,承擔自己可以承擔的風險。如果你是創投 (或自稱是),那就要知道有許多創新者們正等著你們伸出援手,與他們一起承擔風險。

如此,這條路,會好走很多。沿途的風景,也會美麗許多。

本文作者  Sega Cheng,現為 LiveHouseiKala 執行長,曾任 Google 軟體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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