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樹》- 美好的回憶就是我的神

Posted by Mr. Tuesday

某一層面上,《永生樹》其實想重現特定時代的現實,那生活中的色澤與氣味;但另一方面,它留在銀幕上的卻是夢一般的觀點,是幾乎不帶骯髒、不帶濕膩、不帶灰暗和淡淺的「記憶」。它把人世拍成了仙境,而這技法真是太驚人。


是的,在反覆掙扎了幾天後,我還是決定給自己這個挑戰,來為《永生樹(The Tree of Life)》寫一篇感想吧!這片我相信看過的人還不多,會覺得享受的一定更少。我也實在沒把握自己到底懂了幾成。但如果連「上帝呀,我從何時開始失去了您?」這樣的問句都能伸展成一部上達雲宙、下貫須臾的辯證生命的電影,那麼那天在戲院裡,儘管不時也會偷瞄手錶、卻在大多數時候看得興味盎然的我,更想利用這機會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

而且這次,我想要寫一篇所有人都能讀的文章。看過或沒看過《永生樹》,都沒有關係。


甫摘下今年坎城影展「金棕櫚獎」的《永生樹》,是導演泰倫斯馬力克(Terrence Malick)四十年來僅僅完成的第五部作品。先後讀過哈佛和牛津、年僅二十六歲已經在麻省理工學院教授哲學的泰倫斯馬力克,當初轉行作導演,第一部作品《窮山惡水(Badlands)》初出茅廬就被紐約影展選為閉幕片。但在我印象裡,只記得高中時有一部戰爭片叫《紅色警戒(The Thin Red Line)》,名字的意象緊繃廣告打很大,當時去看過的夥伴們卻大多表示昏昏欲睡(當然也不乏有人說他很喜歡)。除此之外,馬力克的作品在我的觀影視野裡能見度真的不高。據聞他的每一部作品從殺青到真正完工的這段剪接期,動輒耗費一到三年,不把掌中的心血反覆磨琢至無愧於天,絕不放手。這是毫無妥協的藝術家性格。他也對自然充滿了敬畏和愛慕,而這不只反映在他的題材核心、更外顯於其攝影美學。也是這般結合了哲學與大地的視野,給了他的作品相應的高度和形上氣質。

沒想到,《永生樹》上映至今,在全台最熱鬧的批踢踢電影討論區不但評價兩極,還根本激怒了很多人。那天在戲院裡,電影才開演三十分鐘,我已經能感覺到這股氣氛了:疑惑、無奈、傻眼、不耐煩,動來動去發出嘖嘖聲和嘆氣聲,甚至離場如廁的人都明顯比平常多。這樣的落差,包括影展與大眾、別人和我自己、觀影前的期待和觀影後現實的差距,甚至後續引發的種種激辯等等,或許才是過去這幾天讓我一直放不下的主因吧?該怎麼管理對一部電影的預期?該怎麼調整坐在戲院那當下的心境?該怎麼區分這是「我看不懂的電影」還是「一部大爛片」?


也許該這麼說吧!作為一個說故事者,泰倫斯馬力克的態度始終是保持距離的(或者說,是「期望互動」的),他想呈現的往往不是「發生」了什麼,而是「漂浮」著什麼感覺,這些感覺又拼合成怎樣的生活。對曾經擁有台灣新電影的我們,這氣質其實並不陌生的。但馬力克對時空因果的跳接、各角色旁白的邏輯等等都交代得十分隱晦,因而不只是觀眾主動或被動接收的問題,而是至少要看第二遍,才能完整地懂他的敘事語氣。

在它頗長的篇幅裡,《永生樹》大致可分成四個段落:「序篇」、「生命的由來」、「主線的家庭敘事」和「許願之地」。在這其中引起最大反彈的,自然是第二段將近一小時的星雲、地表、樹林等等所謂的「國家地理頻道」式的片段。在進戲院前,我確實注意到了報導說的「馬力克以宇宙的生滅映照一個家庭的成長」,沒想到實務上,《永生樹》並非如我想像地把大宇宙和小家庭的敘事相互穿插、點滅地對照各個階段的象徵,而是以一時間長河一脈相承的流向「黏接」整個故事,擺出一幅鉅觀知天命、微縮見心性的互補寓畫。這樣的企圖心和速度感當然可觀,但在馬力克那節制的距離之外,反造成一種節奏收放的淡然。「這麼一大段到底想表達什麼?」「要看Discovery我不會在家看就好了嗎?」「沒頭沒尾誰知道要怎麼聯想?」大處的戲劇性偏低,小處的家庭故事又缺乏商業式的結構,對看電影就是想看劇情的觀眾而言,無疑是枚地雷。


要到電影第三段,《永生樹》才終於切入其「主戲」,一個四零年代美國中部小鎮的家庭。也是在此,我們看見了布萊德彼特(Brad Pitt)多數的戲份。就其行銷處境,《永生樹》當然讓我想起柯恩兄弟的《即刻毀滅(Burn After Reading)》,這兩片都有小布生涯最精采的演出之一,但說實話篇幅都不長,電影本身也肯定不屬於大眾口味。而這正是大家怪罪「片商的宣傳誤導人」最主要的原因吧!然也是在這第三段落裡,馬力克那對人性、人際的觀察之尖銳之敏感,從這個想探討父權、父親形象和價值崩毀的故事裡透出他的「大師氣勢」,那淡如雲的節奏和輕似風的鏡頭,竟能營造出一個眼神、一陣沈默都有如千斤重的效果。布萊德彼特的角色是內斂的,壓抑而且不討喜,初看時你只會注意到他(堅持原則)的偏激和不時的張牙舞爪,在貫徹紀律的同時亦在滿足自己虛榮和控制慾的下意識;而資本主義財產概念的內化,更讓身為一家之主的父親合理化自己的統治權,並進而扭曲了他灌輸給孩子們的觀念(「在這世界上,人善被人欺,要適度地當個壞人才能生存下去」)。由此我們斷定:一個嚴厲而只在乎紀律的父權是無用的……


但其實,有別於典型的嚴父角色,布萊德彼特不是只有命令和訓導孩子,他也不吝於一而再、再而三地說出他對他們的愛。而在其他更多「不說」的神情裡,是那看孩子看妻子的深深注視、是那對音樂和琴曲的深切熱愛、是那對自己「擁有」家人的驕傲、是對成為一個「更好的人」的深切企盼……他堅信以「塑造男人」的方式教導兒子,而這套存在所有(不論哪國文明的)軍教價值中的神話(myth),與其說是他自以為對的,不如說是他唯一懂得的吧?當然孩子們是聰明的,從「為何不讓我插話」到「憑什麼你就可以(言行不一)?」父位的破滅招來青春的反叛,而在這過程裡,小布演出了那猝不及防、不知如何應對的惶然。伴隨著他在事業上從萬般自信到落寞無助,不論角色形象或心境原諒,都在觀眾的內裡轉換完成。

而在這段裡,我看見的是從小身邊的同輩或長輩中、真的就不乏這樣的父親典型,那甚至不示弱、不示愛、不表達的純粹男性——以及相對應的被消音的母親——和年幼的傑克那無言而畏縮、眉間永遠有一抹憂鬱(竟好似邪氣)的模樣,都令我並不陌生。在看完後讓人覺得「就是這樣沒錯!」是《永生樹》的一大成就。但也許更驚心動魄的,是在故事的焦點外那母親的角色/母親的兩難/孩子看母親/孩子受父親的影響而如何對待母親等等……這套家庭原型竟能如此跨文化、跨時代,泰倫斯馬力克真的不簡單。


也是在這主線裡,馬力克重現了某種「時代氣質」,那是四零年代美國中產階級的生活:郊區的村鎮被柏油路大塊切割、寬廣的路面上蓋著落葉,巨大的路樹、樹蔭和木房屋、車庫與草坪,紗門外擺著一張椅子……在看電影前,我已經注意到影評人羅傑艾柏特以「masterful」形容《永生樹》,而這其中最讓他感動的,是那「彷彿用廣角鏡看見的街景、永遠不上鎖的屋子、依稀聽見街坊父母的吵架聲」,是他們那一代最細膩的童年回憶。艾柏特也提到他的觀察:片中的父母角色即使到了出字幕時,仍然「只有姓、沒有名」,而這非常精準因為「自己的孩子只會稱呼他們『父親』、『母親』,別家的小孩則只知道這是某某先生某某太太」,故透過孩子們的眼睛看去,在那世界裡「大人都是沒有名字的」!


然,那篇影評讀到這我也明白了:也許對於《永生樹》,這正是我們(台灣)和美國觀眾分道揚鑣的第一條岔路吧!畢竟對我們而言,那「鄉愁」頂多只能是一再在電影裡看見的風景(譬如對我而言,是《怵目驚魂二十八天(Donnie Darko)》、《少女死亡日記(The Virgin Suicides)》、《真愛旅程(Revolutionary Road)》和《正經好人(A Serious Man)》)再怎麼能打動他們,對我們仍只是「異國文化」而已。

再說第二層更致命地切開《永生樹》與我的,是其中宗教的指涉。不少電影都會在片頭貼上聖經的詩文,但像《永生樹》這樣虔敬地、集中地倚靠那些神學和哲學問句為敘事的畢竟不多。而對此中典故毫無概念的我,難以對照這些象徵和訓示,也難以理解那種信任和全心交付。或許,馬力克有他更普世的企圖心,想把片中的上帝延伸成不只單一宗教的神,而是日月有常、萬物生息的天道,但這背後「順應天命」的呼喚,對我而言仍然太淡、太難看清了。


如果「自然之路」導向的是自私和痛苦,「恩典之路」才能心平氣和,我想要問:那麼善良的意志、尊嚴地求生的意志、信任並期待生命「變異」之可能的意志又在哪裡?試圖掌控自己命運的努力,或許很容易變成徒勞,更會被偏執拉入黑暗深淵,但我更欣賞的,正是在那臨淵履薄的崖邊閃現的「信念」之光,及活在當下的瀟灑。我們有衷心相信的價值觀,和許多美好的回憶相伴。因而正是娜烏西卡說的:「即使是一片葉子、一隻蟲,我們的神都會存在其中!」

但話又說回來,這由宗教和鄉愁砌起的兩堵牆、及上頭畫滿的我無能解讀的哲學泥彩,橫亙在我與《永生樹》之間,卻其實並未阻擋我對它的感知。即使不能深刻地讀懂這文本,但在看電影的過程中,我仍然覺得自己被「填滿」了。這又是為什麼?


終於來到這裡了。我終於要面對自己核心的焦疑:對一部自知還有許多地方未「看懂」的電影,我所愛、我所能發言的空間,在哪裡?

思考了幾天,我想答案就在:在那些描寫家庭生活的小段落裡,《永生樹》有一股散文詩的氣質,那氣質並非來自大量的旁白問句,而是一種距離,一種迷濛的節奏和「空氣感」——夜晚的仙女棒、紫青的脈葉痕跡、紅髮綠衣的少婦和她手上的黃蝶、一地柔光覆蓋的捲白枯葉……


我記得在電影進行到三分之一、銀幕上仍是幾無劇情可言的浮生碎片的那時候,我其實以為、也真的期望全片就都是這樣子。我心想天啊每一個影格——真的不誇張喔真的是每個鏡頭每二十四分之一秒——都值得當下裱框成一幅畫,或如我現在正亟希望的,複製下來當作文章的插圖。那一盞昏黃的路燈、那一只白瓷桌面上的藍色蠟燭杯、那不時從葉縫間直射鏡頭的光煙、那漫天的海鷗和冰原……馬力克出了名的攝影美感來自他對自然光的堅持,和那掌握光色、光向、拍攝方位與距離的創意,即使是一柱清白的水線、一地嬉戲的孩童倒影都令我讚嘆又著迷。不難察覺到,不論室內或室外、《永生樹》的每顆鏡頭都是等到色彩亮度最適好的時機才拍下的。所以那玻璃帷幕大樓的清透感、白色紗簾籠罩下的嬰兒床、青藍的河裡一縷蛇魚游梭在陽光似箭間,都如畫如詩,美得讓人無言。


某一層面上,《永生樹》其實想重現特定時代的現實,那生活中的色澤與氣味;但另一方面,它留在銀幕上的卻是夢一般的觀點,是幾乎不帶骯髒、不帶濕膩、不帶灰暗和淡淺的「記憶」。它把人世拍成了仙境,而這技法真是太驚人。如此,在面對種種負評時,雖然我也想反駁「為什麼Discovery就不能在大銀幕上看?(多過癮啊!)」我也想提醒「那些星雲火山的特效很多都不是電腦動畫哦,而是技術團隊以顏料、化學品、煙霧、螢光染劑配合高速攝影『手工』完成的!」但在看完兩次後,我得承認《永生樹》真正說服我的其實也非那宏觀的意旨,而是每當鏡頭拉回「人世」時,開展在銀幕上的美感。

能夠讀懂它當然很好,但就算沒辦法接收,何不讓這樣的電影陪伴我們、給我們機會放鬆並跳脫「劇情思考」的框架,換個角度看待坐在戲院的那兩小時?想想看,「電影」還能帶給我什麼觸動?能否不靠對白不靠情節就傳達某種心境、孤單或欣喜或悲傷或疼痛的?


一個導演不考慮觀眾的口味、只拍自己想拍的電影,為的是什麼?追求藝術地位?表達某種哲學?詰問觀眾和詰問自己?或(很多人最愛罵的)「只想拍來得獎而已」?對於泰倫斯馬力克,我會說:他有很大一部分是為了孜孜矻矻地追求那「美」吧!確實他的電影不好懂,他的故事並非用說的而是用呈現的(墨菲斯語:「I can only show you the door, you are the one that has to walk through it」)但就算這樣無法拉近和觀眾的距離,也絕對不是在「推開」;而面對自然之美,他是以一種謙卑的姿態,不強求、不造假、絕對地願意等待。他最大的堅持就在心中那耽美的核心,光就這點,我就願意敬佩他。

木有其影,風有其音,也許這些都是自然的規律而僅屬隨機,但仔細靜看,它們又都彷似有情。或許有情的是人,自然本無心,但會否,正是這些「想太多」的碎片造就我們最難忘的回憶?


至此,我還想起一個故事。那是去年頗受好評的國片《父後七日》,改編自劉梓潔自己的散文作品,在電影拍完後,她以另一篇文章《後來》整理自己,在那文中她提到了父親過世後、因為工作的關係到上海出差(為琉璃作品寫文案),「駑鈍又鐵齒」的她從來就不信什麼形而上之物,然而有一天,在那施工中的琉璃博物館,她散步走過擺著一整排「琉璃轉經輪」的長廊:

「一樣,我當好玩地,走進那廊道,內外明澈、淨無瑕穢的琉璃經文穿過我的手,它旋轉著、映照著什麼。到第四座經輪時,我停下來了,宛若有一道電流,由手掌通過整條手臂,我不知道有沒有經過心,但它,直接抵達我的眼睛。

(是你嗎?是你來了嗎?)」


若問我,這是某種天啟的瞬間嗎?我會說「不是的。」這讓我讀到的,是在一片足以滴入心靈最深處的清澈的美之前,我們往往看見回憶,映照出自己心中的那一枚結,面見自身的倒影。而那倒影如此熟悉卻淨潔無暇,於是帶著時間的力量滌洗了自己。我看見神了嗎?或者神就是我所記得的所有美好的東西?

真正感動自己的,是那折射而出的目光,是從一片葉子一沫水滴內閃現的生機。我美好的回憶就是我的神。在前後剪接了兩年多後,泰倫斯馬力克的《永生樹》終於面世,而那其中的柔美,對我而言確實閃耀著流通心底的感染力。那當下我並不明白,但離開戲院後一路來到這裡,我才懂了那揮之不去的是什麼。《乘著光影旅行》的文句:「拍電影的人,看電影的人,都在旅途上。一個已經要回家,一個才正要出發」。關於《永生樹》,這趟旅程帶給我的足跡就是這些文句了。希望沒有讓大家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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