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不是真正涵義的東西,我們怎樣理解

由文章的標題便知道,這篇文章要說的東西,和Mr Monday 早前的「我理解的東西,永遠不是它真正的涵義」很有關係。如果有看Mr Monday的文章,便知道那個飛機師如何因為在自己定下的框架下思考而導致飛機失事,也知道以前醫學界為什麼不能想象在胃中可以有細菌存活。可是,為什麼這些框架帶給我們這麼多誤解,又造成思考上的失誤,但人們每天仍在自己定下的框架下思考?為什麼這麼多人明明知道這個世界有這麼多未知的東西,仍在用「已經學習到」的思維來解釋我們看到的事情?難道這真是人們的壞習慣?

我的看法是,這種為自己設下框架這種思考方法不是一個失誤。那是因為如果沒有那些框架的話,我們什麼都做不到。試想想,這個世界上的事物千變萬化,任何資料都可以有無限種判讀方式,如果不用自身的經驗和學習過的知識去把需思考的範圍收窄,我們根本不可能判讀任何資料。

(圖片來源: www.yorkshire8seaterminibus.co.uk/airport.html )


錯的不是為自己設下框架,而是設下了不對的框架

如果說「相信自身經驗和已學習的思維」是一個框架,那「相信自已看到聽到的東西」也是一個框架啊。在這個框架下思考,如果看到聽到的東西其實是幻覺,那就會出事了。可是,如果有一個飛機師說他看清楚飛行指示燈,這些燈都相當清楚,跑道也十分清楚,他也有檢查方向旋轉羅盤,也收到機場的訊號,但他仍然要說「我不可以被「相信自己看到聽到的東西」這個框架限制著,因為我看到和聽到的有可能是幻覺。」你會認為是恰當嗎?不是說他看到的不可能是幻覺(的確是有這個可能),但如果這樣他也要質疑,那他不要說讓飛機降落,連在街上走路也有困難吧,誰知道他眼前的在行人道而不是崖邊呢?到了最後,可以肯定存在的就只有自己的心靈(因為我思故我在),那我們怎樣生活?

有人可能說,這是機率的問題,在Donald Norman 的心科技中那個飛機師看到有證據說面前的很可能不是跑道,機率很高,和質疑眼前看到的東西全是幻覺不同,因為那機率很低。我不打算反對這個論調,因為這正是我想說的。Donald Norman書中那個飛機師是犯了錯,但他犯的錯並不是「為自己設立了一個框架」,他只是「為自己設立了一個不對的框架」罷了。我們要做的,不是不斷在說我們不要為自己設下框架,而是在解決不同問題時,為自己設下適當的框架。

(再者,如果你真的認為「眼前看到的東西全是幻覺」可能性很低的事,你怎知呢?那是由你的經驗而來?還是已學習的思維告訴你?)

框架是犧性通用性換取可用性的工具

在科學研究上,人們也遇到同類的問題。任何一個理論,都有它的假設,我們作出假設是因為它可以收窄我們的思考範圍,幫助我們判讀資料,以免我們的理論永遠停留在「什麼都有可能」的空話。但這樣的假設是有代價的,就是我們為自己的理論設下一個框架,如果我們把這個理論用在解釋其他東西,而剛好這些東西是在這個框架之外,我們的理論便可能會出問題了。(留意,不是一定會出問題,只是真的出了問題也絕不奇怪)

這就是理論的通用性(generality)和可用性(applicability)的決擇。還記得Monty Hall 的三扇門嗎?如果我們現在要估計人們會選換門還是不換門,為自己定下「人們都是理性,計算機率的機器,只想增加中獎機會」這種思考框架,我們便可以用貝氏定理預測人們是會換門的。當參賽者們都是一堆數學家,這個理論大概會很準確,可是如果我們用這個理論來估計一般人的行動,便未必會那麼準確了。

但如果現在說,我們不要這種理性假設的框架,那麼我們便會得到「人們可以換門,也可以不換」這種預測,而真實世界中人們真的是有的會換門有的不會,所以我們也可以說我會的預計很「準確」,可是,各位讀者也有留意到,這個理論作出的預測是很弱的,是會猜對,但沒什麼意思。正如有人告訴我明天的股市可升可跌,他是會猜對吧,但有什麼意義呢?

所以,用越多假設,思考範圍便會越窄,但得出的預測也會越仔細,也就是說當這些預測真的成真時,會越有意義。到底我們要選擇一個很多假設但很仔細的理論,還是一個包羅萬有但事事都說有可能的理論,還是在兩者之間找一個中間點呢,這是不可以一概而論的。如何在不同的問題上,使用適當的假設,正是學者們每天都要思考的課題。

其中一個方法解決上述問題的方法,便是不斷嘗試。在相對論之前的二百年,人們一直都在用牛頓力學解釋各種物理現象,為什麼人們用了二百年的東西,居然也可以被推翻?那豈不是說這二百年間的物理學家都被騙了?其實這二百年來的物理學家們不是傻瓜,只是因為牛頓力學事實上在很多情況之下都是對的,所以人們便繼續使用它,直到發現在某些情況下它不行了(例如在解釋天體運行之類的情況下),大家才從新檢視那些假設,創造新的理論。

這正是Mr Monday 也有提及過的「一但我們為自己建立了框架,我們將安於我們的框架之中,直到事情真的不對勁之後。」如果我們正面一點看這種事情,就明白這種Trial and Error 的方法是帶領科學進步的一條必經之路。

當然大家都不想理論在關鍵時刻出錯,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要做實驗。例如人們發明了一個新的核能發電機,理論告訴大家這個新發電機沒有問題,但這個理論是基於他們自己已學習的思維,還有一大堆假設而來的,也就是說如果真實情況有事情有他們沒有想過的事,他們的預計可能會出錯。而最重要的是,無論如何他們也無法確定他們已思考所有情況。這個時候,可以做的就是實驗,先模擬一下真實情況,看看會發生什麼事情。不是說用這種方法我們就不會出錯,而是我們希望那種出錯的情況,是在實驗室中,而不是在核電廠內。

圖片來源: www.phdcomics.com

可怕的「理所當然」

這一點是由Mr Monday的文章抄回來的,我覺得這兒可以再多說一點。儘管我不斷說人們可以為自己的思考定下框架,我也認為「理所當然」是一種很可怕的事情。如果要說「一但我們為自己建立了框架,我們將安於我們的框架之中,直到事情真的不對勁之後。」這種方法有什麼不對,那就是在於那個「安」字。不是說我們不可以作出假設,而是我們不要忘了那是一個假設,而不是理所當然是真的,這才是最重要的。

用回上面的例子,我們假設「人們都是用貝氏定理才決擇換不換門」,之後得出「人們會換門」的預測,如果人們真的看到都會換門,這個時候首先我們知道「人們會換門」這個預測對了。再進一步,雖然「人們會換門」不代表「人們都是用貝氏定理才決擇換不換門」一定是對的 (這是邏輯問題,「當A對時B是對的」不代表「當手B對時A是對的」),但如果你因此而覺得「人們都是用貝氏定理來決擇換不換門」是個合理的想法,也沒有問題。但是,當將來你看到人們原來也會選擇不換門時,不要因為你已認為「人們都是用貝氏定理來決擇換不換門」是理所當然的而抓狂,甚至說人們的行為不對,你應該回想一下,理論的預測出問題,是因為什麼原因呢?

這也是為什麼我常常都說不要一開始便不斷質疑假設,只是不要忘了我們可以質疑它便夠了。很多人在聽到經濟學理論後,不問情由便說因為它假設人們是理智,所以便說這些理論都不管用。經濟學家們不是不知道人們可以很不理智(他們自己也是人類啊),只是在這個框架下,我們可以對這個世界的的現象作出判讀,所以我們便使用這個框架而已。

不同的學科

曾經有學生問我,政治學和心理學的世界中人可以理智,也可以不理智,但經濟學總是假設人們是理智的,所以政治學和心理學看東西比經濟學闊。我的回答是,那是通用性和可用性的決擇,沒有誰比誰好。但引申出來的問題是,為什麼我們要有多個不同的學科呢?

這個世界的知識和事物,本來就是複雜無比,每一個人,甚至是每一群人都只可以觸及這個世界所有知識的不知數億億萬份之一。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有不同的學科的原因,每一個學科都有自身的公設(Axiom),也就是為研究範圍設下一個框架,不是說框架外的東西就不重要,而是我研究不出這麼多,所以其他的便要留待其他人做的意思。比如說經濟學的公設是「人們都很理智」,那麼經濟學家便只研究理智的人的行為,不是說不理智的人的行為就不重要,而是因為經濟學家們能力有限,只好收窄範圍,其他的便留待其他學家,例如心理學家去做好了。同理,心理學家也有他們的公設,也是同樣原因。再者,為什麼經濟學中有貨幣經濟學,勞動經濟學等等的分區,也是為了收窄範圍,相信其他學科也是一樣。

圖片來源: http://www.jeremyparsons.com/

從這個角度看,我們便不會以一個學科去攻擊另一個學科了,因為大家其實都是在浩瀚的知識大海中,以不同的框架去換取可用性,務求在這個所有事情都不知道是不是真正涵義的世界中,找出一點點我們可以理解的東西而已。常言道研究者要不卑不亢,大概就是叫我們不要因為我們用了假設便以為人類的學問都不真實,同時也不要忘了每個學科也有它的框架它的限制這個意思吧。

補充:文中不斷說經濟學假設人們都很理智,那不全是對的,因為的確有一些經濟學理論不用這個假設,不過這應該不影響文中想表達的意思就是了。

另外,我發現Mr Monday 很喜歡貼savage chicken 的漫畫,所以我也為大家帶來了phdcomics。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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