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讀推薦:《愛因斯坦的夢》

Posted by Mr. Tuesday

在說與不說之間,文學的可能性孕育出理學的存在感。因而三十個夢境便宛如三十道拋物線,僅有初速與發動的仰角;至於散射之後流下的印痕則成了一道道彩虹、浮現在讀者眼前的世界中。

一星期以來的好讀分享,在此Mr.Tuesday很榮幸地為大家擔任最後一棒。這本《愛因斯坦的夢(Einstein’s Dreams)》其實是一本老書了。看過它的人應該不少,但又好像並不多。作者艾倫萊特曼(Alan Lightman)任教於麻省理工學院,是個小說家、散文家以及物理學家。《愛因斯坦的夢》寫成於1992年,中文版則是在1994年問世;Mr.Tuesday認識這本書是在2001年,而在過去的這七年裡我都習慣地稱它作:時間之書。


既名之為《愛因斯坦的夢》、又是以「時間」為主題,想來大概是一本敘事手法創新、讀來口感滑順的科普書籍吧?但這答案是否定的,因為它其實是一部長篇小說。——那麼,就應該是一段情節引人入勝、寄新知於歷險中的奇幻旅程囉?噢真抱歉,但也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愛因斯坦的夢》就結構而言,是作者為愛因斯坦所「作」的三十個小夢。在這三十個夢的世界中,都有一項關於時間的性質是和你我所熟知的、或說是傳統物理上所定義的現實有所不同的。在這本小說裡,晚上老是睡不好的愛因斯坦身處1905年,也就是他發表了相對論、嚇壞一狗票當代科學家、且開啟了往後一百年挖都挖不完的謎團那一年。

顯然,艾倫萊特曼有意揣摩的是藉由這些夢、以及夢中所揭露的真實與非真實,讓愛因斯坦拼湊出相對論的靈感與方位。在此Mr.Tuesday花了點心神苦思,想要標記出這部作品的獨特;但也許最精彩的詮釋還是來自陳之藩的序言吧。他寫道:

「其他的著作之說愛因斯坦,如果比為是用各式各類由粗製到精巧的圓規在圖紙上細心地畫一清晰的圓滿的月亮,那麼萊特曼此編之作,不是用圓規,而是用毛筆在一團一團的塗雲。用雲的迷離來狀夢的迷離;用雲的變幻以象夢的變幻。他用幾十個夢渲染出幾十團雲,而他的筆所不到之處,正顯出他要畫的月來。」

在說與不說之間,文學的可能性孕育出理學的存在感。因而三十個夢境便宛如三十道拋物線,僅有初速與發動的仰角;至於散射之後流下的印痕,則成了一道道彩虹、浮現在讀者眼前的世界中。


「時間的性質」,是萊特曼首先切入的想像點。在其中的一個夢裡,每個人對時間的快慢感知都不相同:同樣的演講者同樣的手勢,在你看來是滔滔不絕的手舞足蹈、在我眼中則是冗長而沈悶地慢速播放著;另一個夢中,時間是無法被度量的。邀約與計畫因此完全憑感覺,而事態的變遷因為無法估量時日、便往往讓人措手不及。

聽來有點荒謬,但也許蘊含著更多的真實。在六月十七日的夢裡,時間的前進並非連續的、而是有極其短暫的空隙存在其中。那一微秒的暫停不會破壞任何物理的連貫性,因而也就無從被察覺。但就在那空白之中,細微的心理變化卻是可能發生的:情人對另一半忽然失去了感覺、作家在窗前靈光乍現——那麼究竟什麼是真實、什麼是夢境?誰又能確定時間真的不曾被暫停?

在《愛因斯坦的夢》中幻變更多的,也許還有世界的本質吧。例如某個世界裡,因果間的順序並非固定的:「突然間,(在這世界中的一個年輕女人)她的心飛舞起來了,她的臉染上了桃紅,她焦躁地走來走去;沒有理由,她卻變得非常快樂。幾天以後,她遇見一個年輕人,即時就被愛迷倒了」——多麼可愛,但這樣的故事真的算「倒因為果」嗎?


在四月十九日的夢裡,每當一個人必須做出選擇時、這世界便會分裂成垂直的三向,而每一個世界便往他作出不同決定的未來而奔去。就存在而言,「選擇」也許是人之所以為人、及之所以擁有靈魂的證據。但在這世界上真的有所謂「正確的選項」嗎?又或者是如那個愛吃糖果的祭司所說的:「你早就已經做出了選擇,只是還沒有弄懂為什麼罷了。」

但也許更難得的是,《愛因斯坦的夢》藉由這些夢中的人們、勾勒出現實世界中形形色色的人心特質。在擁有無限人生的世界裡,因為每一項決定都有更具經驗的、更加博學的長輩可以請教,所以「兒子永遠逃不出父親的陰影,女兒也逃不出母親的陰影」,因此「從來就沒有一個人作得成他自己」;另一個世界中,科學家發現海拔越高、時間就流動得越慢。於是人們爭相把房子蓋在高高的細桿上、且盡量待在其中避免下到平地走動——為了「活更久」而無所不用其極、終至失去了「活著」的樂趣。


當然還有四月二十四日的那個夢裡,世界上有一半的人活在機械的時間中:每天早上七點鐘起床,正午吃中餐、六點吃晚飯。「他們準時赴約、按鐘辦事;一星期工作四十小時,星期天看星期天的報紙,星期二晚上下棋。」另一半的人活在感覺的時間裡:「他們家裡沒有鐘,他們只聽自己的心跳。他們只跟著感覺走,只憑自己情緒和慾望的節奏。不論何時肚子餓了就要吃飯,不論何時,只要從睡夢中醒來,就要去帽店或是藥房上班。」這兩種人兩種時間並存在同一個世界裡——等等等等,這不就是在說我們的世界嗎?

……

如此種種,艾倫萊特曼的這部作品因而成為一枚在科學與人文、真實與幻想、客觀與主觀、理學與文學交界之處閃爍的星芒。與其把《愛因斯坦的夢》視為是一部極其珍貴的、完美揉合了兩大領域的創作,不如說更像是一場夢:一襲白日微涼的、清新而淡美的夢。


而把這場夢譯成一篇一百多頁的、鵝黃色的長詩,靠的則是童元方女士「清麗而自然」的妙筆。原作以文學的眼光與文學的技法書寫科學,而譯者更在字裡行間注入了文學的氣質。因而整本書中一個個的夢境讀來,便如伯恩城中那陽光無聲地灑落、非常適合安靜思考的光線。在這七年裡每隔一段時間,我總要翻起它、將自己與七年前的那個夜晚重新連結;我想起第一次看完這本書、以及第一次和摯友們漫談書中的世界時,驚覺原來「時間」有如此多面向,且每一個特質都是如此剛好地、讓這個世界之所以是這一個世界。

因而時間柔軟得好似沈睡中的獸。它危險、稍一挪動便能夠吞噬這一切;但它也溫暖、且一直溫柔地含著這世界。


最後,請容我再引書中某個夢的段落做結:

在五月二十二日的夢裡,「人們會在一時的時光錯置中,瞥見未來的面目與光景」。對那些已經看過未來的人來說,「這是一個保證成功的世界」;對那些還沒有機會看見未來的人而言,「這是個事事懸而未決的世界」。在能夠預見未來的世界裡,「幾乎沒有人甘冒任何風險去從事任何工作」;但也有人試圖拼命抵抗命運,結果往往是兜了一圈、回到曾經預見的未來裡。

於是,「在這個時光間歇錯亂的世界裡,究竟是誰的日子過得比較好?是那些曾經見過未來,卻僅過此一生的人?還是那些不曾見過未來,而等著過此一生的人?還是那些拒絕理會未來,而過了兩輩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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