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女優》:窮盡一生追尋的彼岸

Posted by Mr. Tues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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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禮拜之前,終於看了今敏導演去年的新作《盜夢偵探》。電影一如預期地炫麗精彩,可惜要到十月底才會發行零售版的DVD,而這片沒看個兩遍三遍,實在不知道該怎麼下筆。所以先在這裡推薦大家今敏多年前的作品《千年女優》。如果沒有看過的朋友,強烈建議花點時間找來看看,你一定會明白為什麼這是Mr. Tuesday過去五年裡最愛的動畫電影之一!
(P.S.沒記錯的話,《千年女優》的台版DVD現在市面上只賣199,如果你喜歡看動畫電影,別猶豫,直接買回家收藏吧!)


 
穿梭千年的場景,見證動盪的時代,窮盡一生的追尋。
 
無緣欣賞金馬影展的神秘場《盜夢偵探(Paprika)》,於是把導演今敏六年前的作品《千年女優(Millennium Actress )》拿出來重溫。無可挑剔的敘事筆觸,從電影第一幕開始就領著觀眾的心思周遊在回憶與歷史、幻想與真實之間。電影不長,但是其中蘊含的情感豐沛而飽滿,以致於每次看完總要沈吟一番才能回過神來。它透過華麗而精準、濃烈而明亮的節奏訴說一個女星繽紛的生涯,以及一個少女炙熱的真情。今敏以日本數個世紀的歷史為弦、女星千變萬化的樣貌為弓、命運無可奈何的捉弄為譜,奏出一篇餘音千載的癡情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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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女優》的劇情架構大致上是一代傳奇女星「藤原千代子」的人生回顧。然而這部電影過人的地方在於,它透過雙螺蜁般互相纏繞的兩條背景線,將二十世紀的日本歷史與大銀幕上的時代更迭層層交織,構成戲如人生、人生如戲的多重張力。而貫串全片所有段落的核心能量,則來自千代子自少女時期便全心抱持的、對那不曾看清臉孔的青年畫家的深情。
 
因此,在恣意揮灑於虛實之間的畫筆背後,《千年女優》其實是一個關於追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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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久遠記憶中的月圓前夜,兩人許下的約定讓少女在數十載的演藝生涯裡不斷尋找、在千百度的角色扮演中一再追逐。「和平到來之後,我一定要帶妳到我的故鄉去,去看那裡的冬天一片白雪皚皚、一望無際的銀色世界。」然而在千里追尋的彼岸,她終究沒能等到的其實是個令人幻滅的答案。用盡一生去期待、並沈溺在對一則虛幻美好的想望中,這究竟是最溫柔的不幸,還是最悵然的幸福?
 
看《千年女優》的感覺總是在笑意中帶著心疼的。今敏透過片中拍攝紀錄片的社長小弟二人組維持住電影本身的幽默基調,並且在場景無視合理性的不停切換中製造出馬不停蹄的流暢快感。然而千代子對鑰匙的主人永無止盡的追尋卻是一再地被提及,在每個段落中重複著同樣的渴望與失落。隨著時代的變遷與年華的流逝,堅定的信念終究被沖洗成淡淡的惆悵。為此你心疼著她那沒有結果的等待,並在故事的尾聲、當她終於啟程航向永遠的那一刻,給予她真心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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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觸動人心的故事背後,《千年女優》首先吸引你目光的是它炫目的敘事態度。動畫電影的優勢在於視覺上的不受束縛,而相對於尚在汲汲追求擬真實感的三維動畫而言,在技術上已臻極致的二維動畫界,有許多作品早已先一步走往創意之洋的彼岸,那便是無視於形式、無視於時空、無視於現實的自在境地。
 
《千年女優》之所以能在短短八十多分鐘的片長裡融入對歷史、戲劇史、鮮活人物以及動人情感的刻劃,靠的是三項特別的手法。那便是跳接於時空之間卻不失連續感的鏡頭、融合現實紀錄者與回憶中場景的視覺安排,以及幾個主要角色的多重身份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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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角色做出具備動態爆發力的動作同時進行場景轉換,是《千年女優》視覺上最大的特色。身著忍者裝束的千代子被鐵鍊絆倒,跌落地上的她卻變成藝伎的裝扮;乘坐在人力車上的千代子,在車子衝向鏡頭之後變成迎風騎在單車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則是結合了「門」的手法,例如火車廂門被用力拉開,外頭場景卻變成戰國時代的木製城堡;監獄的鐵門在千代子聲嘶力竭的敲喊之後終於開啟,她衝入牢房,卻置身在遭受空襲的自家門外。這些手法不但製造出場景切換的斷裂快感,也節省了許多次要劇情的交代。而今敏在選擇此種技巧的同時,非但沒有失去把故事說清楚的口吻,更藉此把千代子一再追尋的力道描繪得連綿不絕、一氣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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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把製作紀錄片的兩人也放在回憶場景中,則給《千年女優》帶來了喜劇的質感。助手小弟詼諧的台詞與關西腔,為觀眾點出許多令人會心一笑的時刻。兩人在場景中為了拍攝而追著女主角到處跑,然而戲外的我們在看著他們氣喘吁吁的同時,更看到他們要記錄的素材本身。此中多重觀看的意涵微妙而令人莞爾。再說最有趣的是社長一開始先旁觀、接著變成參與其中,再到後來連結上他年輕時的經歷,這裡的角色手法徹底顛覆了現實、回憶與戲劇的界線,更透露出今敏掌握這個故事的悠然與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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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同一角色在不同段落的重複出現,除了虛虛實實的魔術趣味之外,其實也是今敏累積故事力道的用心之處。闖入幻境的社長一路扮演著拔刀相助的角色,最後延伸至多年前他在地震中搭救千代子的過往。而被千代子取代其當家女星地位的詠子,則是在各個段落中扮演著羨慕她、嫉妒她,但又帶有一點點照顧意味的複雜角色。至於追捕那位畫家的刀疤軍官,同樣在所有場景中重複阻撓著千代子。這些角色的運用讓電影的每個小節有重複的意象與人物脈絡。千代子一再動身追逐、永遠試圖尋找,你我也在看著萬花筒般的各種場景同時,累積著對主線劇情的認同情緒。
 然而追尋終究是需要一個方向的。之所以永無止盡地奔跑著,不就是相信那美麗的夢境就在前方等著嗎?少女時期的千代子為了找到那位畫家而到滿州拍戲,成名之後的千代子為了被那位畫家找到而拼命演戲。然而在時代變遷、年華流逝的同時,線索越來越少、希望也越來越渺茫了。當追尋失去了一個可以憑依的方向,永無止盡的追逐跟永無止盡的等待又有什麼不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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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似重複的段落裡,《千年女優》畢竟安排了幾個轉變來鋪陳千代子的心境。少女時期的她,憑藉著絕對的信心與一再燃燒的熱情追逐著鑰匙主人的存在。然而戲劇與現實兩個世界持續給予她雙重的打擊,也一點一滴地消磨著她的希望。在那一連串炫目的場景之後,是她在警局走廊看見青年畫家被帶入牢房的背影。他們終於如此接近但又如此絕望。由此連結到二戰時遭受空襲的家園,以及老家牆上那不曾被發現的少女圖畫。不斷奔跑的青春在此被終結,她的希望重新被點燃但已無從探得風向。和平終於到來,但是千代子的追尋依然杳無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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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千代子只能繼續帶著那把鑰匙,期待有一天他會從大銀幕上認出她來。千里的追尋失去了座標,終於轉化成千年的等待。但整部電影最令我心折的一幕發生在接下來,那是千代子在丟失她的鑰匙之後,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想不起來他長什麼樣子了」。她掩面哭泣難以自己,沒有想到最殘忍的捉弄來自自己的記憶。追逐一則一再錯失的美好固然令人失落,但真正無窮的墜落卻是發生在、當你發現你已忘記那個夢的顏色時。黃碧雲的文字「有這麼一天,他老了,突然記起她的臉,他生命唯一的缺失得以完成。」千代子終於忘記了他的臉,她的生命因此多出一塊永遠的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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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望的千代子於是選擇了一個平凡的婚姻。然而整部電影的高潮發生在多年之後,鑰匙重新出現,並伴隨著同樣老矣、前來謝罪的刀疤軍官。那塵封多年、來自年輕畫家的信開啟了千代子最後的追逐,這場七分半鐘的奔跑回溯著整部電影所有的段落,從幕府時代到戰後重建、從荳蔻少女到一代巨星,不同樣貌的千代子一再跌落又一再爬起,深怕錯失了這最後一次追上的機會。終於回憶與現實與劇場與未來再也無法分辨,千代子衝過哥吉拉肆虐的未來場景,置身孤寂的月球表面。她在那幅冰天雪地的畫中看見他回身道別而去,用盡最後一絲力量喊著「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你!」但是在人世間,真的存在著比這裡更遙遠的地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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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終究讓千代子停止追尋的,是時間那無可抵抗的力量。當她明瞭自己的青春年華已經不再,就算找到他也拾不回當初的少女情懷時,終於停下了腳步。在片中不斷出現的紡紗婆婆,於此扮演了某種關鍵的角色。她代表的也許是命運那無法停止的輪轉,一方面旁觀千代子用盡半生去等待,一方面又藉著時間的力量改變了一切;她也可能是千代子想像中年老的自己,所以對曾經擁有的青春無限愛憐、又無限嫉妒;她更可能是千代子心中的那股恐懼,恐懼著自己對這段情感的難以放手,恐懼著這麼一來她終將孤獨地活著、直到只剩下回憶與之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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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刻往往來自對美夢的追尋。那個夢可能是一種生活,身在其中你將愜意自在、悠然自得;那個夢可能是一個地方,景色如詩如畫而讓你魂牽夢縈;那個夢也可能是一種美麗,你想透過一切藝術的方法來追求並表現它;那個夢更可能是一個人,他的存在讓你因此而完整,他的擁抱讓你泫然欲泣、感謝著命運。在追尋的過程中你幸福著自己的等待、溫暖著自己的付出。因為把期待捧在手上,所以你帶著微笑過日子。在此同時你將最美的想像疊加在那個夢裡,時光不斷流逝但你絲毫都沒有不捨,因為你正一步步地倒數著它的成真。
 
此時,如果美夢忽然被抽走、碼錶忽然被喊停,那將是從最深處撕裂心房的痛楚。但如果美夢從來都不曾破碎,而僅僅是定格在記憶中、終至逐漸泛黃呢?碼錶上的數字不斷被延長下去,直到你甚至不確定自己在追尋的是什麼。而當千里追尋的那一刻是否到來已經不再重要的時候,美好的到底是追尋的目的,還是追尋本身?
 
於是千代子停下了腳步,因為她終於不得不問自己:那個夢之所以如此美麗,會不會正因為它永遠都無法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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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的最後,千代子終於要再度啟程,繼續她那永遠的追尋。回憶一路走到此地與現實接軌,戲裡的她則是步入了太空梭,準備航向那未知的星海。社長將鑰匙還給千代子,她因此做好準備離開這個世界,前往更遙遠的天涯海角了。「一旦去了,就再也無法回頭啊!」那象徵「純真」的蓮花花瓣在她面前敞開,她重新記起最年少的自己、重新拾回那最初的熱情。她其實不知道這次出發能否真的找到他,但是她心滿意足地笑著。因為真正帶給她幸福的,是那個不斷在追尋著他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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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女優》是一部無比動人的電影。觀看過程你我隨著千代子的人生走過戰亂、走入滄桑,你我也跟著今敏的鏡頭瀏覽日本電影史的過去、現在到未來。在笑中帶著淚,驚豔中又帶著疼惜,《千年女優》讓你回想起太用力期待著某些美好的同時,那揉合了興奮與期盼、辛酸與痛楚的心情。電影看完你含淚望著她離去的身影,至此你終於明白那把鑰匙所能開啟的「全世界最重要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那便是她一生的回憶,與千里的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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