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天心和她的獵人們

Posted by Mr. Tues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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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有個就讀北一的妹妹,或妳剛好是北一的校友,或認識哪個在北一唸書甚至執教的朋友,拜託讓他們知道有這麼一場「搶救」正在進行著…


週末和家人上拉拉山,北橫沿線的空氣涼爽而微濕。拉拉山的林相(或是海拔?氣候?)大概和溪頭差不多,於是鳥況也很接近。早上六點,是被屋外白耳畫眉「回、回、回、悠~」的鳴聲給叫醒的。一整天下來收穫豐碩,在電線上看到了青背山雀,在神木旁呆坐著黃腹琉璃;有小剪尾在溪水沖刷的石頭間跳躍,連黃山雀都穿梭在路邊的樹叢裡、忙進忙出。
 
但是兩天下來最深印我心的,卻是住在民宿附近的一隻小野貓。

 

先是第一天晚飯後,我散步到夜色暈染的停車場,聽到不算微弱也並不緊張、「喵喵喵」的聲聲呼喚。蹲下來尋聲望去,牠就躲在車底下,看來不像是在哭著找媽咪,也沒有要恫嚇的意思。所以原來是在撒嬌囉?
 
夜裡微微飄著雨,不便在燈火微弱的室外待太久。然後是第二天早上,正在小木屋附近的路上閒晃著,又聽見貓兒的聲音。這次牠可大方多了,就這麼毫不怕生地筆直走來,以身子貼著我的褲管摩娑而過;但也不抬頭,就這麼在我腳邊繞來繞去,十分含蓄地示著好。
 
於是我蹲下身來,得以順著牠的頸背、一路輕撫那滑細極了的毛髮。小貓全身是灰褐色的,長長的尾巴末端有一截浣熊似的黑圈。我從頭頂一路揉揉搓搓、邊搔著牠的下巴,邊聽到那據說是很滿意的呼嚕聲。然後牠乾脆躺下來、露出肚子接受我的善意。顯然是開心極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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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這是我二十多年來第一次真的觸摸到野貓。雖然不時在城市血脈的各個角落跟牠們打上照面,但往往看見的是驚恐與警戒的表情。大概在人族方方圓圓五顏六色各種建築物之間求生的貓兒,遠不如住在茶園果樹半山腰、聽冠羽畫眉「吐米酒」音符掛樹梢的同族們那樣、覺得生活就像在遊樂園裡一般充滿了善意吧。環境不同所以個性也相異,但我還是心存感激,能在那天早上得到小野貓的信任。
 
然後是前兩天,讀到朱天心的這篇〈搶救北一女的貓〉。我想起《獵人們》剛出版沒多久時,曾讀過她和盟盟對談的一篇貓文章;也想起自己多年來嚷嚷著想養一隻黑貓,卻又心知肚明住在都市的中心、一開門就是大馬路工地捷運站(所以要如何效法他們放任貓兒自由來去?),且上班日每天不在家十二小時(沒人陪的孩子可多無聊…),一整排條件通通不及格;還想起黃宗慧老師也是個愛貓人,從前在課堂上聽她講起貓咪狗兒,完全就是一副「貓天使」的口吻…
 
每每在巷道裡或捷運站出口,偶遇一隻貓。大概是在遷徙的途中(迷路了?)、躲躲藏藏地穿梭在掩蔽物的空檔被我發現了,呆住半晌不知如何應對。即便我蹲下身來擺出(自以為?)絲毫沒有敵意的神情,即使我以微笑或口哨音試著招呼牠,仍能夠明顯察覺出牠的猶疑、以及那隨時準備脫逃的備戰姿勢。往往我只能(在至少一公尺以外)友善地凝望牠一會兒,心想讓牠這樣神經緊繃著未免太辛苦了。遂起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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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次發生在北一的問題,已經不是人們願意給路上巧遇的野貓一朵微笑與否、不是被豢養的貓兒子貓女兒寂不寂寞,而是十來隻不求好山好水只求陽光空氣與一點綠意的貓咪,在我們人族霸佔了這座城市的大部分角落之後還被當作「公害」、當作「入侵者」、當作髒亂製造機與細菌傳染原,不除之難以心安。
 
我其實很好奇,抱持這些心態甚至為之焦慮不已的人們,是否知道這個社會上真正在戕伐年輕心靈健康的東西是什麼?又是否知道一雙雙圓潤而飽滿、靈動而隱含著信任的大眼睛,能夠帶給青春的年歲多少甜美多少回憶?
 
所以我把全文轉載在這裡。沒有試著告知任何人似乎有些不妥,不過我相信小蝦會很樂意讓我這麼做的。相對於《獵人們》裡十篇貓文的興味與深情、或是《漫遊者》裡我再熟悉不過的精鍊與恣意,不難看出她在此是十分焦急與不加修飾的。無從抵抗的生命是脆弱的,而在如此狠心的同時,我們正在教給年輕一輩的價值觀是什麼?
 
又,在我的預期裡,這個部落格的讀者大概很難有北一的在學學生吧。所以如果你有個就讀北一的妹妹,或妳剛好是北一的校友,或認識哪個在北一唸書甚至執教的朋友,拜託讓他們知道有這麼一場「搶救」(目前似乎和緩下來成為TNR的「救貓大作戰」了,但也因此需要更多人的關心)正在進行著。雖然我相信校方高層裡不乏明理的人士,相信在校老師們也能夠理解這話題;但在私心底下,我毋寧更加相信十幾歲青春的心靈,及她們能夠發揮的力量與聲音。


中國時報 2007/09/08 E7版 — 人間副刊:「作家與現場」
 
〈搶救北一女的貓〉by【朱天心】 
 
好些年了,我之所以答應不時回北一女擔任文學獎評審或演講,實非校友懷舊、想去重溫校園儘管改變了不少的一草一木的回憶。我是為了看貓而去,沿著貴陽街牆側濃蔭下懶洋洋曬太陽的貓咪們,女兒盟盟曾從其貓家族中帶回一隻單一手掌即可握攏的美麗小公貓貝斯(91級的樂隊貝斯部的女生們還記得嗎?你們曾共同輪流養護了一個暑假,開學時家中怕影響課業不許養,而匆匆託孤給同學的賈寶玉一樣的小貓)。
 
貝斯兩年後離家未回,我想念他極了,只能回學校看看他無鼻獨眼,只有半邊臉的黑貓馬麻,和兄弟姊妹們,望能從他們身上找到一絲絲貝斯的身影。
 
那些樹蔭下閒適的貓咪們,成了我對北一女最美好的記憶,和想望。 
 
我曾在一篇〈貓咪不同國〉貓文章裡提過,旅行不同國度時,我會習慣化以他們街貓對人的反應(友善、不懼不理、或夾尾鼠竄)來觀察這國人對其他生命的態度,乃至對「非我族類」的文明狀態。
 
由此,我很高興,做為一個明星、菁英學校,北一女的生命關懷教育,是進步的,成功的。
 
話說得太早了。
 
去秋,有同學告訴我,十幾隻貓咪一夕不見了,並不知是天災,還是人為(例如一般最懶惰落伍無知的作法,將之當無生命的垃圾請環保局抓去,七天後當垃圾處死焚毀)。
 
既往不究。
 
近日,有愛貓的同學告知,學校趁暑假裡執行校務會議的決議,必須「處理」散佈在校園角落倖存的大約包括正懷孕的兩母貓在內的十隻貓左右。消息在動保圈激烈迅速的傳開。
 
做為校友,做為北市動檢所志工和NGO組織「台灣認養地圖」志工,我非常期盼負有教育責任的帶頭學校,在這一堂課不要失分,可以用進步、人道、文明的方式對待,當然,亦可因循舊法。
 
事實上,經過民間動保團體和愛動物人的努力,以及動檢所嚴一峰所長的大力配合,台北市今年有五個里在做街貓TNR,即用原先即在默默照護餵食街貓的愛動物人士的活動,捕捉(Trap)、絕育(Neuter)、放回(Return)的人道方式控制街貓的數量,公部門在TNR中只需負擔其中絕育手術的費用(很諷刺的,此費用不及舊法的捕捉、留置收容所七日、安樂死、焚毀費用的一半),T、R讓原來長期就在做的愛動物人士負責,其他大部分的人,並不須多做什麼,甚至可以繼續你的不喜歡。
 
街貓們被迫交出他們的生育繁衍權利,換得我們人族讓他終其一生(街貓通常只有二到三年壽命)有個活路,做為人族,我們連問過他們一聲都沒有,如此不平等的交易,別得了便宜賣乖。
 
若今年證明五個里在街貓數量控制上確實有效,(事實上,這是目前歐美先進城市唯一經證實能有效控制街貓數量的辦法),未來,整個台北市將可能可望改棄舊法而採用TNR。
 
我們,「台灣認養地圖」的蘇聖傑、同樣是北一女校友、台大外文二年級的葛雁(她和幾名夥伴自己籌款,整個暑假在民生社區TNR了七十幾隻貓),我,基於同樣焦急的心,(只差沒喊「刀下留人!」)拜訪了校長、總務林宗仁主任、學務簡麗賢主任,並承諾,我們願意協助學校做TNR並自行吸收絕育手術費用。
 
頗讓我們吃驚的,他們都很誠懇並具知識準備(忙其肩負執行任務的林宗仁主任諮詢了不少獸醫師們和動檢所,對TNR專業知之甚詳),都願意採用人道、進步的做法。
 
不贊成、沒耐心、不了解TNR做法的並不存於治校的人,但堅持校方立即以舊法的聲浪仍不小,校方基於尊重和保護不同意見的人,不願透露壓力來源,我猜測,是學生家長和一些老師,果真如此,我很願意進一言。
 
我們常抱怨如今教育體制出來的菁英冷漠自私或只是個專業機器,尤其每見社會新聞中受高等教育的醫生缺乏愛心醫德,或律師利用法律漏洞犯罪,或工程師無能處理區區切身事,或他們普遍對公共事務尤其大量弱勢人權議題全無關心和付出時,我們要怪他們什麼呢,當生活裡的弱小日日在眼前出現(也許樂生病患、外移工、新移民配偶、繳不起營養午餐的學童……都太遠了),我們教他們,你們來學校是專心讀書準備考好大學的,其他事不必理會,貓?叫環保局趕快當垃圾清走一了百了。
 
如此這般對弱小生命的態度,你們要怪他不懂同情關懷弱小,不懂付出感情溫暖,甚至對家中日漸老衰的父母也不關心不回報……,有什麼好吃驚、好責怪的?!
 
我希望,北一女不是只在升學考試的表現上走在一代之人之前,我希望他能在對待其他生命上(TNR後,不超過十隻貓),也能走在社會前頭,做其他教育單位的典範。
 
我希望,長期在默默餵養這些貓咪的同學、老師們,能相對多做一些,把其他不喜歡貓的人的抱怨(例如排洩物問題、除蚤、餵食貓糧而非會引起環境髒亂的便當廚餘)的理由去除或改善。愛貓的無名英雄甚至該站出來,結社、嚴肅可做動物權動物倫理生命關懷的探討研究,輕鬆可教同學如何欣賞觀察貓族生態(比看「國際地理頻道」「探索頻道」要生動即時得多)、消解人族因不了解而對貓族的誤解,進而學習尊重生命、與之共存(地球是大家的,不是單一物種可自大獨享的)。
 
我願意再囉嗦一次,依貓族的生活形態,就算現存校園的貓全捕捉或全被同學們認養帶回家(這幾乎不可能,很多世代為街貓的後代是不願意也不能與人共居一室的),淨空出來的空間,會繼續有其他外來的貓咪進駐並迅速大量繁殖。不斷的捕捉,除了殘忍粗暴,並不能有效解決問題。
 
我可以理解,如同社會的縮影,會有默默照護的愛貓同學老師,也同樣有視之如無物如垃圾的人。但這不應被理解為爭執的兩造,主校的人,應意識到而選擇站在進步、文明、人道的那一方,若不如此,可能得有心理準備面對其嚴重的後果,例如國內、國外動保團體的非難以及留下動保不良記錄難以洗刷。
 
這絕非恐嚇,而是做為校友的善意提醒,到底這一場,學校教育想留給學生們什麼記憶,不斷的捕捉撲殺的肅殺氣氛,還是除了對同學、師長,還有其他可堪記憶的生命呢?
 
我對校方的進步想法有信心。我也希望不喜歡不了解街貓的家長老師們,可冷靜思考,進一步的資料知識可尋找http://www.meetpets.idv.tw
 
(本篇稿酬捐予「台灣認養地圖」北一女TNR專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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