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命黃道帶》:寫實鏡頭下的緝兇旅程

Posted by Mr. Tuesday


我想,沒有人會否定對美麗的執迷,也沒有人會否定對真理的執迷。但如果執迷的目標是真相,而真相又如此不可得呢?


 
寫這篇文章對我來說,將是個新的挑戰。以往,我都是挑在某個面向上能給我感動的電影下筆,這感動可能來自浪漫的故事、可能來自青春的氣息,可能來自神秘的英雄設定、或迷人的女星氣質;更可能來自悠然揮灑的動畫手法,或是樂音繚繞的鏡頭氛圍。
 
但是《索命黃道帶(ZODIAC)》的元素是寫實、驚悚,以及連續殺人案。我雖然也喜歡敘事嚴謹、情節精彩且張力不斷的故事如《人魔》或電視影集《24》,但畢竟不曾為它們寫過文章。所以這將是個新奇的嘗試。
 

在進戲院看《索命黃道帶》之前,有兩個背景資訊得先銘記在心。首先,這是一宗懸案,所以最好別指望這部電影能給你什麼明確清晰的結論;再來,它的導演是大衛芬奇,從《火線追緝令》的天地不仁、《鬥陣俱樂部》的狂亂都市到《顫慄空間》的緊繃情緒,由他執導所透露的訊息是:這部電影將會讓你看得坐立難安。
 
如此這般,再從結論來看,大衛芬奇這次稍稍收斂了他的狠勁,而把功力傾注在寫實基調的維繫上。他且不若布萊恩狄帕瑪的《黑色大理花懸案》那樣硬是掰出一個解答,而是保留了懸而未決的結局。雖然整部電影是根據片中漫畫家羅伯的著作改編,因此顯然受到作者的觀點影響、而把他所認定的真兇擺在呼之欲出的位置,但是片尾的字幕交代又相當程度地否定了該答案的可能性。大衛芬奇以《索命黃道帶》原書的主觀論述為底,再竭盡全力地堆疊客觀的敘事過程;配上成功的時代氛圍重現、立體的人物樣貌塑造,構成了這部也許不會讓所有人都喜歡,但確實有相當的精彩與可觀之處的作品。
 

黃道帶殺手(The Zodiac)的連續殺人案始於六零年代晚期的加州,並在七零年代頭幾年的美國社會上形成一股恐慌。這部電影最大的成就之一,便是鉅細靡遺地營造出那個時代的印象。從街道的樣貌、人物的打扮到各式各樣古董車的行進軌跡,都讓人感受到與《成名在望》互為表裡的、濃烈的時代光景。差別在於,雖然瀰漫著同樣純樸同樣實在的空氣、甚至不乏同樣怡人的鄉村樂曲,但是《索命黃道帶》中的人物們無疑是煩悶與愁困得多的。
 

梳著迪斯可年代小矬髮型的年輕男女,坐在又寬又扁的古典美國車裡,聽著廣播電台傳來的人聲歌曲。窗外是無邊綿延的黑夜、看不見盡頭的公路,以及微弱光線照耀處早已歇息的商店。這是三十多年前的美國鄉村,它的顏色與它的聲息。然而在連續殺人案的新聞被披露之後,無聲的恐懼竄入這些夜晚中,成了不待營造便四處蔓延的壓迫感。沒有明顯動機與訴求的兇手以殘酷冷血的方式殺害落單的路人,且故意留下字謎向警方與媒體挑釁…這樣的情節讓當時堪稱單純的社會陷入難以擺脫的恐懼中。雖然電影不曾大幅描繪出群眾的恐慌,但從幾個核心人物日常的神情你可以看出:他們生活底層的安穩被抽走了,變得時時處在無法確定的驚惶中。
 
《索命黃道帶》透過寫實的鏡頭質感,把這樣的恐懼原原本本地呈現在銀幕上。沒有故弄玄虛的場景安排,沒有誇張煽情的聽覺壓迫,沒有不合邏輯的兇手身段。因為它寫實,所以少了某些典型的驚悚片魅力;但也因為它寫實,所以才更能讓曾經度過那段日子的美國觀眾們鮮明地記起它吧。
 

當然,一部劇情片要在敘事上呈現沈穩的張力,絕對少不了一批優秀的演員。傑克吉倫霍的漫畫家角色與他不久前的《鍋蓋頭》相似,都屬於話不多但在沈默中帶有強烈意念的演出。從電影初期的好奇張望開始,身為局外人的主角一直興致勃勃地想瞭解案情,但又被排除在主線發展與調查之外。直到核心人物紛紛失去可供憑依的線索、相繼消褪了熱情,身居事外的主角才轉而承接那股動力,切入成為彙整與收尾的角色。
 
以警方與媒體大規模的先熱後冷,來對照主角後來居上的積極心境,是大衛芬奇敘事上的神來之筆。這同時也把觀眾蓄積已久、按捺不住的情緒巧妙地引導至主角最後不達目的不甘罷休的執著上。
 

除此之外,馬克魯法洛的警探角色與小勞伯道尼的報社記者,則是一冷一熱地扮演起警方與媒體的代言人。陶希警探的冷靜與執著,讓人看見官方當年緝兇的決心。儘管有著轄區協調上的政治效率瑕疵以及鑑識技術上的科學進程問題,至少有關當局的付出是不能被否認的。馬克魯法洛將這個角色演得頗得人心,在執著的同時又不失謹慎。善於自嘲的他屢屢出入報社與兇案現場、大半夜被電話吵醒、且每每在篤信證據可用之後又被技術人員否定,其無奈與疲憊充滿了說服力。
 

相對而言,小勞伯道尼把記者保羅的靈巧藏在他吊兒郎噹的眉目之間,讓人充分感受到他的積極,及那股野心勃勃的魅力。而《索命黃道帶》的成就也在於,透過一場真實、漫長而終究沒有結局的遊戲,殘忍地磨平了一個優秀警探的毅力、吞噬了他的決心;同時也摧毀了一個汲汲求表現的記者,扼殺他原本能有一番表現的生涯。
 

除此之外還有兩個演員特別吸引我注意。一是飾演警探搭檔的安東尼愛德華,早在高中時期我就因為最愛的影集《急診室的春天(ER)》而對他熟悉無比。如今將近十年之後再度看到馬克醫師,除了感嘆歲月在一個演員的身上留下了不少痕跡,更有一陣無以名狀的感動。另一位則是飾演最大嫌疑犯亞瑟李艾倫的演員約翰卡洛林區。在工廠會客室的那場戲堪稱經典,四人之間不疾不徐的問答,高手過招般地暗潮洶湧,台詞與眼神都是戲。導演的鏡頭又不時帶到幾個物證上,對照先前埋下的伏筆、考驗觀眾的專心度與記憶力。
 
整部《索命黃道帶》有不少精湛或逗趣的對白,人名地名與案發時間等相對關係也複雜得很難理清。然而我相信每一個看完的觀眾都不會忘記李那篤定的神情,以及他用沈穩而挑釁的口氣說出:「我並不是黃道帶殺手。不過就算我是,我也不可能會跟你講(I’m not the Zodiac. And if I was, I certainly wouldn’t tell you.)。」
 

事實上,能夠撐起這部電影緩慢的敘述口吻,並把複雜的時間順序、龐大的空間關係,以及多線進行的人物心境紛紛交代得如此完整,若沒有相當的經驗與對電影語言的熟稔,是很難辦到的。我不曉得只看過一遍就下此評論是否妥當,但是《索命黃道帶》之所以能讓觀眾以兩小時四十分鐘掌握這起懸案橫跨二十年的脈絡,並進一步認同這三個耗盡心力的主要角色,其深藏在鏡頭背後的用心是難以否定的。
 
所以,請忍耐它的平淡與沈重,並且可以的話,欣賞之。因為它真實,所以兇手沒有什麼自負的欲望,甚至還會偷懶地把別人的罪惡攬在自己身上。但也因為它真實,所以最後可能沒有結局,而不像《CSI》系列一般,總能在四十五分的時候把一切拼圖湊齊,得到唯一的真相。
 

看完《索命黃道帶》之後,我想起了史派克李的《臥底》。這兩個身處好萊塢主流與非主流交界處的導演,都以強烈的個人風格而聞名。他們都選擇商業電影中已經被拍透了的題材,一方面展現自己在基本功夫上的游刃有餘,一方面又不落俗套地玩起似是而非的結局。更重要的是,他們都透過刻劃劇中人物的樣貌、面對困難的反應及深刻的心境轉折等等,告訴我們一部電影不只有結局重要,過程也要同樣用心。
 

其實,我很清楚這部電影只有某方面的魅力,也並不敢把它推薦給所有人。觀看當時,先是在黑暗的氣氛裡感知危險的蔓延,再在湖邊的殺人場景中體驗了恐怖,此時的我已經完全認同「這麼殘暴的殺人犯一定要被抓到」。但很快地,案情以無法抵抗的態勢緩慢下來,終至離散而消逝。當故事裡只剩主角一個人在乎真相,而我又無法苛責其他人的放棄之時,發現自己態度的轉變正是這部電影帶給我最大的驚駭。
 

我想,沒有人會否定對美麗的執迷,也沒有人會否定對真理的執迷。但如果執迷的目標是真相,而真相又如此不可得呢?
 
很抱歉,但此題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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