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男的迷宮》:灰暗人世間的甜蜜童話

Posted by Mr. Tuesday


…不同的是到了故事尾聲,千尋完成了蛻變、以全新的自我踏入她剛起步的青春;但歐菲莉亞的人世旅途已經無法繼續走下去了。她只能幻化成那獲得救贖的溫柔靈魂,在地底世界重新洋溢起她的純真。


In every colour, there’s the light
In every stone, sleeps a crystal
Remember the Shaman, when he used to say:
“Man is the dream of the dolphin”…



人世如夢,夢中所見一切迷離而輕盈。當你在夢中沈沈地睡去、無法確定會在哪個時空裡醒來,則死亡與夢境與永生同樣毋須畏懼。小女孩短暫的一生,究竟是夢安娜公主在地面世界的南柯一夢,還是其實整部《羊男的迷宮(Pan’s Labyrinth)》都只是歐菲莉亞的甜蜜幻想,是小女孩擦亮魔法火柴後所浮現的溫暖夢境?

相信不只你我,就連創作這部電影的吉勒摩戴爾托羅都無法確定地回答這個問題。但他想要呈現的情緒其實是十分清晰的,那便是在穿越了如華爾滋般層層環繞的迷宮、抵達那蒼涼月色灑落之地時,緩緩響起的搖籃曲。如此溫柔、如此哀傷,於是讓那旋律傾注你我的心房,悲欣交集。


在前天傍晚走進戲院之前,我已經在捷運站與電腦上看過了無數次《羊男的迷宮》預告片。結尾的那三句旁白「黑暗能夠生出光明、悲慘可以蘊藏美麗,而死亡將會帶來重生」,總讓我想起ENIGMA的〈The Dream of the Dolphin〉,並暗自覆頌著它的歌詞。那是首典型的新世紀小品,不斷流洩的鋼琴音符映照在電子音場鋪成的海面上。你彷彿真的聽見一小群海豚在水面上跳躍著,將夕陽折射在飛濺的水花之間、晶瑩閃爍。

於是我抱著如此輕盈的心情進場去,雖然早知道這不是一部給小孩子看的童話故事,仍舊期待著它的魔幻瑰麗與繽紛色彩。也許正因為如此,我看這部電影的感覺就像小歐菲莉亞的氣質,沒有被大多偏暗的色調壓得喘不過氣,沒有被人世孤絕的境遇把希望捻熄。最後更在死亡與重生、現實與夢境的交會之地綻開一朵微笑,令人心疼但也令人放心。


因此而為之著迷。《羊男的迷宮》以精緻的視覺印象與溫柔的聽覺氣氛交織成一部甜蜜的悲劇。在看似行雲流水的筆觸底下,是這部電影雙螺旋般緊緊交纏的兩條故事線:一條以毫不客氣的怒目逼視那人類文明進程中最反人性、最把理性扭曲到極致的時刻之一;另一條則以清澈無瑕的童心期盼著魔法世界的浪漫,在種種驚險刺激 的情節中散發如夢似幻的魅力。而揉合兩者的起伏、甚至互為呼應地在同一個時空裡交待起整個故事,是《羊男的迷宮》最難得的成就。

所以我想要細細地、百般呵護地回憶起它。


許多評論描述這部電影是「給成人看的童話故事」。確實就視覺上的血腥與壓迫感而言,它與典型好萊塢的軟糖式童話:鮮豔、簡潔、無害、善惡二元等特質相去甚遠。但我更相信這樣的形容指的是:《羊男的迷宮》透過虛實間的對照而把殘酷人世裡的革命情境也童話化了。完成三項任務、解開身世之謎進而回歸地底世界,是 歐菲莉亞的奇幻旅程;而在人間絕對的惡魔身邊潛伏多年、伺機謀反卻一度落入暗無出口的險境,終至能在絕處逢生,甚至給那惡魔最徹底的懲罰…由此切入, 瑪西蒂的經歷不也是一場波瀾壯闊的冒險嗎?


若把故事線抽離開來,則《羊男的迷宮》可以一分而為兩部傳統的劇本。歐菲莉亞的三個魔法任務考驗著她身為公主的精神素質,分別是能屈能伸的氣度、把持慾望的沈著,以及悲天憫人的心腸。這三段戲碼都不長但令人印象深刻:地底樹洞的景象讓人目瞪口呆著她的鎮定,蒼白食人魔的「手眼協調」是近年來最精彩的角色設計 之一。當歐菲莉亞的鮮血一滴滴落在那波紋起伏的地底圖案上,那無比悲傷的藍灰色鏡頭竟然同時無比地溫暖……


至於以瑪西蒂為敘事中心的現實世界,則是大聲控訴著以戰爭與理性之名行暴虐與殘酷之實、這在人類歷史上不斷重複出現的黑暗情境。瑪西蒂為了提供物資援助游擊部隊,也為了保護像歐菲莉亞母女這樣的弱者而就近躲藏在惡魔身邊。惡魔的形象塑造是層層堆疊的,從計較時間的挑剔性格、濫殺無辜的恐怖統治、刑求俘虜的殘 忍手段,到只重家族名聲傳承、不顧妻子人身安危的沙文心態,這一切罪孽在他最後做出殺害孩童、這往往被視為最不可原諒的惡行時達到頂點。《羊男的迷宮》因而充滿說服力地在人間塑造出一頭、理應只存在於童話世界的黑暗大魔王。

小歐菲莉亞未曾喪失的純真及那堅持原則、犧牲自我的善心讓她得以通過試煉,基本上是預料中的結局;而瑪西蒂利用她柔弱的形象以小搏大,大快人心地修理了上尉一番、進而能夠逃出生天,也並非令人眼睛一亮的安排。《羊男的迷宮》真正優秀的地方在於,兩者之間光看過一遍根本難以理清的種種對應:


歐菲莉亞能夠神色自若地忍受樹洞裡的髒污,瑪西蒂同樣沈著無比、萬分冒險地遊走在敵人與同袍之間。貪吃的小小欲望讓女孩一度陷入險境,而對伙食挑剔的上尉大 人最後得到的懲罰之一,便是被劃開成兩倍大的嘴巴。黃金鑰匙與上鎖的寶盒、穀倉鑰匙與庫中的儲糧;匕首與小刀、懷錶與沙漏;純潔之血與刑求之血,為了生命 的誕生而流下的血跡、為了生命的延續而鋸開的血痕…


牧神說道祂是山林、是河水,是孕育一切生命的大地。祂頭上的羊角造型不時出現在石雕、橡樹甚至是抉擇之書裡的子宮意象。而在旅程中,牧神的角色氣質點亮了歐 菲莉亞小小的世界,也串起整部電影令人著迷的魔幻氛圍。是牧神帶給歐菲莉亞無比美好的想望,而這一切能否成真根本無從得知,只能憑藉一股信念勇敢地相信 著;再看那反抗法西斯政權的西班牙游擊隊,不也是把希望寄託在毫無把握、難以捉摸的未來嗎?


有趣的是,觀看《羊男的迷宮》過程中我一再想起的、竟然是媒材與色調都大不相同的《神隱少女》。 大概歐菲莉亞的氣質與處境都和千尋有相當程度的類似吧。她們都在理應無法招架的年紀便突然掉入陌生的困境中,雖然面對的是奇幻世界裡的種種挑戰,實則成長與自覺才是她們真正的課題。而兩個女孩都有過人的獨立性格與處變不驚的本事,她們也都率真而執著、且有著令人自嘆弗如的勇氣。

歐菲莉亞與千尋都在魔法世界裡度過了種種歷險。這些過程未能留下任何痕跡,只待成為兩個女孩心中珍藏的秘密。不同的是到了故事尾聲,千尋完成了蛻變、以全新的自我 踏入她剛起步的青春;但歐菲莉亞的人世旅途已經無法繼續走下去了。她只能幻化成那獲得救贖的溫柔靈魂,在地底世界重新洋溢起她的純真。


此外,《羊男的迷宮》能夠如此引人心醉,毫無疑問要把一大筆功勞歸給僅僅十二歲的小女主角伊凡娜巴琪蘿。她的清新與從容讓人想起當年的娜塔麗波曼,而娜塔麗在同樣的年紀以《終極追殺令》驚豔全球之時,正是伊凡娜出生的1994年。伊凡娜巴琪蘿將歐菲莉亞的童真與靈動演得含蓄,但那光彩卻又難以掩蓋、引人著迷。

同樣引人注目的當然是導演吉勒摩戴爾托羅。他的劇本成功融合了殘酷人世與清澈童心,他的鏡頭更在灰暗的山林裡散發出夢幻的光芒。似乎在好萊塢佔有一席之地的墨西哥籍導演,都有切換鏡頭於不同氛圍間的神奇功力。艾方索柯隆的幾部作品《烈愛風雲》、《哈利波特:阿茲卡班的逃犯》、《末代浩劫》有著幾乎完全迥異的鏡頭氣質,但同時又都風格強烈。而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更是剛在《火線交錯》中魔術般穿梭在東京的喧嚷、墨西哥的純樸以及摩洛哥的蒼涼之間。

吉勒摩戴爾托羅將氣氛肅殺的山中軍營與落葉蔽天的魔法聖地巧妙結合,因而讓觀者未曾感覺斷裂,因而讓溫柔的旋律自然地瀰漫在整部《羊男的迷宮》裡。


「人們忙著討論死亡的痛苦,而終究漸漸忘記了永生的美好」

故事最後,失去了母親的歐菲莉亞無法帶著弟弟同行,只能獨自回到地底世界、回到她的王國去。瑪西蒂同樣沒能履行她對歐菲莉亞的承諾,無法即時趕上的她只能抱 著小女孩的身軀、萬分疼惜地哼起那首哀傷的搖籃曲。她並不知道,其實夢安娜公主已經找到回家的路,而永生的喜悅正將她包圍在金黃色的夢境裡。


很久很久以前,在地底深處的王國裡,住著一個渴望見到陽光的小公主。《羊男的迷宮》以音符與鏡頭築起一道牆,隔開了小公主的幻想世界與殘酷的現實人間。你我 與她一同漫步在月光下,時而好奇地張望、時而孤獨地睡去。但請別為她感到擔心,因為只要拿起那粉筆、在牆的另一端輕輕一畫,她便能走進另一個世界。在那裡 沒有痛苦、沒有謊言,只有溫暖與童心,以及一朵終於不再凋謝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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