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好奇的鋼琴大師-齊瑪曼

 

2006.10.01 中國時報
永遠好奇的鋼琴大師–齊瑪曼
焦元溥

認識齊瑪曼(Krystian Zimerman),得從一年前說起。

齊 瑪曼一向是我極為尊敬與景仰的音樂家,但我卻不敢訪問這位以嚴格自律、超群智慧和完美主義聞名的大師。直到二○○四年夏天,我才鼓起最大的勇氣聯絡,得到 的答案卻是「齊瑪曼已經不接受訪問」。隔年,當我以為我的訪問計畫終要結束時,我鼓足餘勇,再次提出訪問要求。 等了數週終於有了回音。「齊瑪曼原則上還是不接受訪問,但如果你能先把問題給他過目,他或許願意考慮。我們也只能幫到這裡。」當我把問題交出,結果卻出乎 意料。「這是齊瑪曼的電話。他希望和你親自討論訪問的時間與地點。祝好運!」從沒想過,聯絡鋼琴家會比等待回音還要緊張。照著號碼打去,接聽的果然是齊瑪 曼本人。「焦先生是嗎?很高興聽到你的聲音。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有趣而深入的問題,我真的很高興。但是,我很抱歉我無法接受你的訪問…」「為什麼?您不是 還算滿意我的問題?」

「除非你能給我二十個小時。」「二十個小時?!」「是的,我要非常仔細地回答這些問題,估計需要二十個小時。我們何 時能夠見面?」從沒想過,被拒絕比被接受還要開心,只是訪問始終難以約定。本來定在紐約,怎知當時他的鍵盤運到美國被砸爛,電話裡的聲音簡直如喪考妣。訪 問被迫延期,最後還是選在台北見面。長達一年的等待並不好受,聽過他新錄製的布拉姆斯第一號鋼琴協奏曲後,我更完全絕望-齊瑪曼的思慮與音樂完全超出我的 想像;愈研究他的演奏,我愈發覺自己的渺小。若非自己還有些許無恥的膽量,我根本不敢訪問這位大師。

怎知,真正見到齊瑪曼,又是另一種震憾。

即 使這一年來時常聯絡,那電話裡無比親切風趣的聲音,卻不及他本人的一半。從機場到台北的路上,齊瑪曼興奮地談著自我們上次談話後所發生的故事:他在柏克萊 和日本都舉行反戰演說,前者贏得全場聽眾喝采,後者的新聞影響力更促成日本宣佈自伊拉克撤軍。他對資料的蒐集與分析堪稱巨細彌遺,「你們台灣官方也是支持 布希的」,任何一個小環節都逃不了他的法眼。他到波蘭某大學生物系演講「記憶與人腦運作」,而他所推導出的結論竟和最新臨床實驗相符,只是目前尚無醫學理 論證實。二十年前齊瑪曼就著迷於物理學,到處向人傳道,怎知一位受他影響的朋友果真因此投入物理世界,後來竟成為物理學大師史蒂芬‧霍金的助教,現在已是 著名教授。「明年暑假只要時間許可,我也要進修物理學了。」短短四十分鐘,齊瑪曼從音樂談到政治學、物理學、聲響學、心理學…許許多多我可以寫和不可以寫 的故事,他都毫無保留地侃侃而談。甚至,他對「自己」也很了解。知道齊瑪曼常開車出遊,我隨口問了句「你喜歡開車呀!」「當然要開車囉!你們不都說我『騎 馬慢』嗎?」準備了一年,最後竟落得瞠目結舌。看著眼前的大師,既熟悉又陌生。然而,對於這樣深刻而幽默,又無所不知的鋼琴家(誰告訴他「騎馬慢」 的?!),又有誰能訪問他?

訪問齊瑪曼之前,我已經訝異其在音樂界中的超級好人緣。俄裔鋼琴家紀辛和齊柏絲坦知道他要來台灣,特別囑咐我 代其問好。天才無比、學富五車的哈佛大學教授列文(Robert Levin),也對齊瑪曼推崇備至,拉貝克姐妹(Katia & Marielle Labeque,法國知名的姊妹鋼琴家)甚至要我「告訴齊瑪曼我們對他的愛!」但任何見過齊瑪曼的人,都知道他廣受敬愛的原因。身為當代最頂尖的音樂家, 舞台下的齊瑪曼卻極為親切隨和。帥氣地背著背包,自己扛著行李,齊瑪曼自己能做的就不麻煩人。看著他忙著為大家端茶倒水,心裡的尊敬又多一分。齊瑪曼的謙 和與善良並不限於生活瑣事。若是音樂家要選好人好事代表,齊瑪曼必是得主。他和越南籍鋼琴家鄧泰山的友誼便是一例。一九八○年的蕭邦大賽由鄧泰山奪冠,但 該屆卻因阿格麗希辭去評審以抗議波哥雷里奇未進入決賽而喧鬧一時。當年DG唱片幫鄧泰山和波哥雷里奇各發一張蕭邦專輯,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唱片公司眼光獨 到。「事實上,DG唱片當年根本不想幫我發專輯;我是一個住在蘇聯的越南人,他們不知道要如何推銷我,也認為我沒有市場價值。之所以我還能有那張專輯,完 全是齊瑪曼的幫忙。他把我介紹給DG唱片公司,也把他的經紀人介紹給我。我非常感謝齊瑪曼的善心。」論年紀,鄧泰山不過小齊瑪曼兩歲,又同是蕭邦大賽冠 軍,競爭應該格外激烈;尤有甚者,鄧泰山的DG錄音錄於一九八一年,而該年正是齊瑪曼和DG簽約之年-音樂家往往同行相忌,願意幫忙者已是鳳毛麟角。而自 己才剛簽完約,竟帶著同一比賽的新得主力薦給東家,如此善行出了音樂界也罕聞至極。齊瑪曼的好心還不只如此。鄧泰山回憶:「有一回我在齊瑪曼家,他臨時起 意,要帶我去巴黎見魯賓斯坦。可惜我那時的越南護照得辦妥無數申請才能到法國,因此無法成行,這也是我人生的一大遺憾」。齊瑪曼不只幫助鄧泰山,他也從不 吝於表示對其他音樂家的欣賞。「我曾經著迷於兩位俄國鋼琴家的演奏:紀辛和普雷特涅夫。我那時聽到紀辛十二歲半彈的蕭邦兩首鋼琴協奏曲,那真是天才橫溢的 奇蹟演奏!我立刻告訴DG,非得把這男孩簽下錄音不可。怎知DG主管有眼無珠,認為紀辛不過是個孩子,他們還要再考慮考慮。等到紀辛終於現身西方,DG終 於知道紀辛的才華時,他已經和BMG簽約,DG對此悔恨交加。後來我聽到普雷特涅夫在蘇聯錄製的浦羅柯菲夫第七號鋼琴奏鳴曲,也是大為驚奇-怎麼會有這麼 奇怪特殊的觀點?DG非得找他來錄音不可!有了錯失紀辛的教訓,這下他們可馬上就簽了普雷特涅夫。哈!聽我的意見還是沒錯的!」

就音樂家 而言,很少鋼琴家像齊瑪曼一樣完美地神入各個作曲家與各種風格,理性和感性完美地平衡,技巧更是光輝燦爛。他常謂自己的正職是樂譜研究,彈鋼琴不過是副 業。「我在家裡研究音樂,其實百分之六十的時間都用在研讀新作品。我前些時候在家就讀完了羅西尼的鋼琴作品,十二大本非常有趣的音樂。我讀的作品往往也不 是鋼琴曲,但音樂家應該知道各種作品,了解各作曲家表現想法的各種方法。」然而,就算是天天研究音樂,他的廣博也令人嘆為觀止。我把我小妹張懸的專輯送給 齊瑪曼當訪問禮物,他不但開心地馬上聆聽,還提出令人吃驚的觀點。「我覺得張懸的一些歌和Bjork很像,但她們處理壓抑的方式完全不同,我非常喜歡她的 音樂。」對音樂向來認真的齊瑪曼,甚至要我把張懸的歌詞翻成英文讓他好好研究。面對張懸那我連中文都看不懂的歌詞,熬夜翻譯之餘,我只能再度佩服齊瑪曼對 音樂的認真,以及他從巴赫到碧玉,從庫普蘭到張懸的音樂廣度。為什麼齊瑪曼會擁有如此廣博的知識?為什麼他會對所見所聞抱持這麼大的熱忱?「在共黨統治下 的波蘭,新聞資訊少之又少。除了國家控制的報紙以外,根本沒有別的消息來源。每當我離開波蘭,我就像個充滿好奇的小男孩,總是盡可能買下所有我能買到的報 紙研讀,盡可能了解一切。直到今日,即使知道在知識的海洋面前,我窮盡一生也不過只能掬取一瓢,但我還是充滿好奇,覺得自己永遠是那個小男孩…

齊 瑪曼能有今日的成就,除了過人的天分,的確是日以繼夜的努力。「我出生於一九五六年,深受戰爭摧殘的波蘭。我還記得那時在公園裡都還有未爆彈。在小學的時 候,我們都被特別教導去辨識這些炸彈。」在殘破的國家中長大,齊瑪曼所幸還有一架破鋼琴陪他長大。「事實上,鋼琴是我童年唯一的玩具。」這個玩具狀況奇 差,齊瑪曼從小就和父親學著如何修鋼琴,而這也成為他今日鋼琴知識的基礎,親自設計鍵盤與擊弦裝置的能力來源。六歲即在波蘭電視台演奏自己的創作,齊瑪曼 從小便展現出高超的音樂天分,蕭邦大賽更讓他揚名立萬。世界著名指揮大師競相邀請,齊瑪曼甚至成為唯一同時和卡拉揚與伯恩斯坦都保持密切合作的音樂家。但 對齊瑪曼而言,蕭邦大賽後的生活,每一天其實都是生存挑戰。「不知為何,我很難習慣這個事實。突然間我得面對各式各樣的邀約,各式各樣的新挑戰。那時法國 電視台拍了我們家,但影片卻成了醜聞,因為我們家那時還沒有廁所,上廁所還得到外面上。我父親找了個打字機給我,因為突然間我得打字回信。我那時還不會西 方世界的語言,只懂波蘭文與俄文,一切都得從頭學。我的生活完全變了,每一天都有新問題。」一個家裡沒有電話的人,一下子要面對全世界,齊瑪曼以無法想像 的意志與能力,在極短的時間內克服這一切。「齊瑪曼一定會是成功的音樂家。他有無比的天分與熱情,更有罕見的智慧。無論環境如何險惡,他都能走出自己的 路。」鄧泰山的觀察,確實是對齊瑪曼最貼切的描述。

然而,音樂界天才又聰明的人並不在少數,真正讓齊瑪曼登峰造極者,還是他追求完美不遺 餘力的個性。當我們討論到他的德布西《前奏曲》錄音(到目前為止他最後的獨奏錄音),才知道他對錄音難以想像的要求。「我記得很清楚我剪輯這份錄音時有多 絕望。〈阿納卡普里山崗〉我錄音時錄了八次,但要選擇那一次卻是大問題。這八次演奏都很好,沒有演奏或詮釋的問題,但我在不同錄音室,用不同音響播放,出 來的聲音全都不一樣。這讓我了解到音響本身不是中性的。我用所有可能的方式聽,幾乎確定我要的是第二次錄音,但某些音響放出的結果卻又讓我疑惑。最後光是 選擇用那一個錄音出版,就花了我兩年的時間。」不只錄音製作讓他耗盡心神,錄音本身也違背他的音樂哲學。「我以前覺得,音樂就是聲音。但最近我才發現,音 樂其實是時間。音樂是一段特定時間中的情感。我們運用聲音來處理時間,讓人感受到情感,但聲音本身並非音樂。對我而言,我發現我幾乎不能錄製獨奏曲。有些 詮釋我在家裡、在錄音室裡,我就是表現不出來。音樂會獨特的氣氛與人際交流,讓詮釋的魔法在某些狀況下成為可能。然而,這樣的演奏一旦成為錄音,這些魔法 就只剩下聲音,音樂的溝通管道已經不見了。如果我們說音樂的本質是時間,而非聲音,那CD本身絕對不是一種呈現音樂的最佳媒介。」說齊瑪曼是完美主義者並 不公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完美並不存在。然而面對音樂,他寧可十五年來不再錄製獨奏錄音,也不願違背自己的藝術認知。

即使齊瑪曼為自己立 下嚴苛到近乎殘酷的要求,他待人接物卻無比體貼,無比親切自然。他的音樂會炙手可熱,經紀公司爭相砸大錢邀請,但齊瑪曼卻早已看透這背後的一切。「我來演 奏音樂,不是來賺錢。經紀公司不同,音樂會來的人也不同。我希望為真心喜愛音樂的『聽眾』演奏,而不是面對一群財大氣粗、只是來看名聲的『觀眾』」。他從 不自抬身價,也不耍弄噱頭。在大師班結束後,齊瑪曼甚至心疼地說「我不知道有那麼多人想聽我的音樂會。如果早點告訴我,我願意在台北開兩場,讓想聽的人都 聽到…」「對不起,我可四月初就打電話告訴你票賣得多好了!」「我哪知道!我以為你和我開愚人節玩笑…」「君子有三變: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 厲。」對我而言,齊瑪曼正是令人讚佩的謙謙君子。從他對訪問和自己的要求,他為人處事的態度,到對音樂、藝術與人生的熱情與專注,我從這個「訪問」學到太 多,也永遠感謝齊瑪曼所給我的教導。這次沒能聆賞到齊瑪曼的愛樂者也不用太失望,因為他不會再讓台灣睽違九年。「我未來會把更多時間用來探索亞洲。相較於 其他大陸各國之間的同質性,亞洲每一個國家都如此不同,文化都極為迷人。我非常有興趣,也希望能夠有時間學習並了解亞洲的文化。」

期待齊瑪曼的再次造訪,也祝福這位可敬可愛的音樂家能擁有他所追求的完美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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