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格妮撿風景》:用心撿拾著星辰

By Mr. Tuesday

記得有一種說法是,每個人的心臟其實都是歪斜的。長成心形的馬鈴薯其實是一種異常,卻成了安妮.華達在《艾格妮撿風景》之後的藝術印記。就像地球平均傾斜 23.3 度,一切關於生命的奇蹟才得以存在;或傳統的光學鏡頭是因為有瑕疵,才有了各自的氣味和性格。在《艾格妮撿風景》的一開場,面對那些在現代農田裡的「拾穗者」(gleaner)——撿拾機器收成後被遺留在田裡的馬鈴薯的人,華達阿姨也說了:機器的失誤,反而帶來了快樂。

《艾格妮撿風景》是一張天馬行空的思緒之網。從傳統農作的拾穗者出發,說明「撿拾不被種植者需要的作物」是從 1554 年就合法的一項法國傳統,接著把撿拾的意象擴增到漁業、水果業,甚至城市裡撿拾過期食物的人。他們和《大佛普拉斯》的肚財、釋迦也許階級相近,卻有著很不一樣的心境。其中一個自稱是「巴黎街區王者」的撿拾者,十多年來只吃垃圾桶裡的食物,說自己從來沒生過病:「我會這麼做是因為看不下去!那些垃圾和原油,把海鳥都害死了!」——(此時華達真的剪入讓人鼻酸的海鷗溺油畫面)——「我只在乎那些鳥,才不管那些(自私又浪費的)人類!」

於是不只撿食物,還有撿拾廢棄傢俱、衣物、或各種無用小零件回去拼裝成藝術作品的人,他們各有脾氣,也大概都有一些人生困境。但是他們不可憐,每一個都抬頭挺胸,這些東西在他們眼裡不是「剩餘」的,是「滿溢出來」的。懂得珍視它們的自己,眼光是更清醒的。

這一切在被形容為「世紀無敵可愛」的安妮.華達的影像拼接中,看似隨性其實支線細密地,以一種帶大家上路的輕快左一個停站、右一片風景,彷彿一個圓睜大眼的小小孩,好奇地注視這每一個「異人」。再加上這片拍攝於千禧年前後,那正是可以手持的、小型數位攝影機問世的年代,華達在片子一開頭,就興沖沖跟大家展示她的新玩具,她終於不再受到場景的限制,可以直接帶著 DV 上路,或右手拍左手,或在高速公路上用掌圈圈住一輛一輛貨櫃車,把它們握進拳心,「捕捉」它們。

而我們就像在看一個孩子玩影像,用她獨特的興奮語氣還有節奏——甚至是自己配唱的饒舌歌——串起一趟私密的探索。上述「捕捉」的動作,遙指法文原題「Les Glaneurs et la Glaneuse」的後半、那個單數的「拾穗女」,也就是她自己。這是一部她用攝影機,在旅途中撿拾各種風景的紀錄片,那樣的好奇、敏銳以及珍惜,又讓我第 N 次在心裡面覆誦: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不美麗的事物,只有不美麗的眼睛——

幾乎所有人看完這部片,都會記得華達阿姨剪進了她在無意中、因為攝影機忘記關而拍下的「鏡頭蓋跳舞」的畫面。這樣的靈光,連同那些對古物的著迷和被遺落的風景,在我這個(太晚拜見新浪潮教母的)觀眾看來,卻是無比熟悉。那當然讓我聯想到《乘著光影旅行》裡,賓哥對著那片「以為沒人在看,就偷偷一直跳舞」的葉子拍攝了許久許久,不可置信的興奮。這樣的從生命裡/生活中微小的、無用的時刻發掘值得被記下的小小風景的心意,是我已經信仰好多年,圍繞著搭建一整片藝術花園的核心。於是《艾格妮撿風景》一如《乘著光影旅行》,對我而言真正迷人的都是看見一種「眼光」,一種觀看世界的方式。那讓我心嚮往之。

紀錄片最後,她前往奧塞美術館找到那幅 Edmond Hédouin 的作品〈Glaneuses à Chambaudoin〉,畫裡幾位婦女在暴雨來臨之際,扛起拾好的作物準備躲避,那一刻,在華達的攝影機面前,一陣風吹來,叫這幅快要 150 歲的真跡飄動起來,一如那陣在《夏天的滋味》裡吹動賓哥鏡頭背後那棵大樹的風。她說/他說:這是老天為我(們)準備好的。

《艾格妮撿風景》讓我發現我太晚認識安妮.華達,我甚至在事後做功課才發現,去年此時我在拉拉鍊的文章裡提過的《柳媚花嬌》、《秋水伊人》導演賈克.德米是她的丈夫。兩年後續拍的《艾格妮撿風景:兩年後》最後,華達因為女兒的提醒,才想起自己早在紀念亡夫的《南特的賈克》(Jacquot de Nantes)片中,就曾拍過灰髮的意象,「原來全世界都發現了,只有我自己不知道。」那一刻她安靜了下來,瞬間讓鏡頭前的世界,變成真正是一個人的小宇宙。

而唯有自己一人走著,沒有喧囂和塵光干擾,才能放心撿拾星辰。只是,我們仍然想要安靜地、心懷滿足地,跟隨著她,撿拾那些滿溢出來的靈光。

《艾格妮撿風景》(Les glaneurs et la glaneuse / The Gleaners and I, 2000)
《艾格妮撿風景:兩年後》(Les Glaneurs et la glaneuse… deux ans après / The Gleaners and I: Two Years Later, 2002)

喜歡這篇文章嗎? 分享出去給作者一點鼓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