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經濟學者們頭痛的 is 和 should

What Economits Do

(圖片來源:www.gatewayeconomist.com

數年前網上流行用六幅圖片表達不同人對某行業的觀感。有好幾個是有關經濟學者的,其中我對這個版本的第六張圖(What I really do)特別有感受,相信很多經濟學者(特別是常常和別人辯論有關經濟學的話題的)都會有同感。

圖中有兩個人,一個在說IS,另一個在說 SHOULD,大家都很生氣地說了三次,但都各不相讓。這圖中的「IS」和「SHOULD,在說的是所謂 Positive Statement(實證陳述) 和 Normative Statement(價值判斷)的分別。簡單來說,Positive Statement 是不包含價值判斷的句子,而 Normative Statement 則是有價值判斷的。舉例說︰

「如果我放開手,蘋果就會掉到地上。」

這句子在字句意思上,不包含價值判斷,它沒有告訴我們放開手是好還是不好,也沒有告訴我們掉到地上好還是不掉到地上才好。要留意的是,一句句子是不是 Positive Statement 和這句子的陳述的事件是不是真的會發生並無直接關係,比如我說「如果我放開手,蘋果就會飛到天上。」雖然結果蘋果飛到天上沒有發生,這句句子的本質仍然是 Positive Statement。

相比之下,Normative Statement 則是會告訴大家什麼是好什麼是不好的,比如說︰

「讓蘋果掉到地上是不好的。」

這句的價值判斷十分明顯,因為它直接告訴你什麼是不好的,結合「放開手」的動作,我們還可以寫︰

「你不要(應)放開手,不然蘋果掉到地上就不好了。」

同樣要留意的是,Normative Statement 在說的是句子的本質,大家可以對蘋果應不應該掉到地上有不同的意見,但上述句子的本質上仍然是 Normative Statement。

Positive 和Normative Statement 可以以很多不同形式出現,但因為前者在句子中常常會出現 “is” ,後者則常常有 “should” ,所以那張圖片就用這兩個英文字來表達這兩種句子了。

這和經濟學研究有什麼關係呢?原來很多經濟學研究結果,都是一堆 Positive Statements。比如說有人去問一個經濟學者,「我們要不要增加稅收?」,該名經濟學者的研究結果告訴他,「增加稅收會令企業投資減少」,這是一句 Positive Statement,先不要理會這研究結果對不對,因為即使這研究結果是完全正確,我們仍然不知道如何回答「我們要不要增加稅收?」這問題。我們只可以說「如果你的目標是要令企業投資減少,增加稅收是其中一個可以達到這目標的方法」。如果我有其他目標呢,那這研究便沒有告訴你任何事情了。

結果一般來說這種爭論都會變成︰

「我們要不要提升稅率?」

「提升稅率會令企業投資減少」

「那我們是不是不應這樣做?」

「提升稅率會令企業投資減少」

「我知道那會令企業投資減少了,那你的意思是不是我們是不是不應這樣做?」

「我不知道,我說的是增加稅收會令企業投資減少,我不知道你的目標是什麼,也不知道應不應該這樣做。」

這就是那三句 IS! IS! IS! 和 SHOULD! SHOULD! SHOULD! 的意思。

出現這種爭論時,經濟學者很多都會說︰「你們根本不明白 Positive Statement 的意義,我在說的是什麼事情會發生,什麼不會,大家卻一直追問什麼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他們這樣說是因為如果大家質疑「提升稅率是不是真的會令企業投資減少」,他們都樂意檢討改善他們的理論實驗方法以至推翻自己的結論都沒有問題。但如果大家質疑的問題根本就不是研究要探討的部份,那研究結果不能回答這問題是正常不過的。情況就像你寫了一個修圖 App,之後有人說「怎麼這 App 不能播放影片?」再給你一個1分一樣。

可是大家是不是真的「不明白」這兩個概念?如果把例子換成天文學的例子︰

「如某恆星溫度提升,它就會變成藍色。」

這是一句 Positive Statement,卻不見得天文學家在解釋這種研究結論時大家會問「那藍色好還是紅色好呢?」這種問題,可見大家不是不明白,而是大家對於有關恆星的研究和有關稅率研究有不同的期望。由句子的本質看,大家可以喜歡「企業投資減少」,也可以喜歡「企業投資增加」,這和大家可以喜歡藍色也可以喜歡紅色是一樣的。但加入了大眾的期望後,因為很多人(或只是一堆人,不用很多)會覺得「企業投資減少」是壞事情,所以大家就會由「增加稅收會令企業投資減少」引伸到「所以你是反對增加稅收」的價值判斷。這和大家有比較中性期望的「藍色」和「紅色」是不同的。

當研究對象是和人有關(比如是有關稅率),不論研究題目本身有沒有價值判斷,人們很自然會想到研究結果所引伸出的價值判斷,而不會把它當作一個幾千萬光年外的星星來看。這種爭論不是經濟學或社會科學獨有的,只要是直接和人有關的學科都會有類似的問題,例如︰

「食用過期七天內的食品不會導致腹瀉。」

再說十次,如果這食用這些食品其實是會導致腹瀉的,這句陳述當然是不對,但我要討論的是,即使食用過期七天內的食品真的不會導致腹瀉,這句 Positive Statement 所說的也只是一個沒有價值判斷的陳述,它沒有告訴我們到底任何「好」或是「不好」的判斷,換句話說,它沒有回答很多人都會追問的問題︰

 「那你是在鼓勵大家食用過期食品嗎?」

和稅率的例子一樣,本身是沒有價值判斷的一句話,當加入了大家的期望後,也可以引伸到「鼓勵大家食用過期食品」。有人可能會說,我們不管一句話的本質上有沒有價值判斷,只要該句子有合理的引伸價值判斷(比如說「腹瀉是不好的」),也算是有價值判斷,那我們不就再沒有這種 IS 和 SHOULD 的爭論了嗎?在種想法在某些情況下特別合情理。比如說可能有人認為「食用過期七天內的食品不會導致腹瀉。」是完全沒有價值判斷的,但如果這句話不是我說的,而是政府衛生部官員說的,大家想法仍是一樣嗎?又如果這句話不是出現在科學期刊中,而是出現在新聞報導中,大家的想法又會不會不同?再者,如果這句話是一個政府衛生部官員,在剛剛有傳媒報導有大企業使用過期食材的新聞報導中說這句話,大家會不會仍然認為它只是完全沒有價值判斷的 Positive Statement?相信即使大家完全明白字句本質上這是一句 Positive Statement,仍然會把它理解為為該企業護航的句子。

同一句句子可以因應不同的時地人而改變引伸出不同的價值判斷,所以當兩個人在作這種 IS 和 SHOULD的爭論的時候,如果沒有詳細的時地人資料,我們是很難判斷是在說 SHOULD 的一方在沒有價值判斷的論述中強加一個價值判斷,還是 IS 的一方根本就是意有所指但又不承認。所以這爭論的重點是在於,誰有權判斷一句句子的引伸意義?是作者,還是讀者?

當然這也是會因應不同情況改變,但以經濟學者來說,那就要看我們如何看待自己的研究了,作為科學研究的一種,我們是需要容許學者以沒有價值判斷的角度來選擇研究題目的,不然我不能研究炒股票相關的題目,因為這是鼓勵炒賣(最重要的是不研究又不代表大家就不會去炒股票),也不能研究壟斷因為這是鼓勵剥削工人,所有題目都是政治正確,那我們看學術期刊不就都好像看中央電視台的新聞報導一樣嗎?

另一方面,如果我們是要把我們的研究結果解釋給不是和自己讀同一專業的人認識,要把自己的觀點「賣」出去。這個時候我們就必須明白大眾對些研究題目有一些期望,而不是大家都不明白 Positive Statement 的意思。就像手提廠商要賣手機一樣,可能你把手機的功能造得十分好,但因為都不合乎用家的期望(比如把手機造成綠色聽筒是用來啟動筆記 APP,一個齒輪標誌是用來打電話),用家都找不到這些功能在哪裏。與其聲嘶力竭的說︰「你用錯了,這是很好用的,是你的用法不對。」,倒不如想想,在解釋這些概念時,句子的本質是不是 Normative 是不如大家引伸出來的意義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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