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金馬影展】絕境三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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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索爾之子/Saul fia》

在生死交關的情境中,最能看出人的價值和節操。但如果生的機率不只渺茫,還「生不如死」,死亡籠罩身邊不只缺乏儀式性,還變成荒謬的業績或遊戲呢?身處其中,人心將變何樣?

在匈牙利導演拉斯洛.納米斯(László Nemes)的《索爾之子(Saul fia)》裡,人心變得偏執又孤憤,只看得見眼前,也只在乎眼前。這「視線」,體現在全片從一而終的淺景深效果,你跟著主觀鏡頭盯緊角色,被他的悶頭抑鬱、自作主張帶著轉,頭昏難耐,看不清身處何地何事,缺乏客觀的空間感,然又知道這不舒服的背後是為了「藏」而非「不藏」。《索爾之子》在坎城拿下評審團獎,被形容拍出了「直達地獄的視覺」,那些看不清楚,那些模糊,其實是溫柔,是讓你體會要在此活下去唯有「不看清楚」。

因為本片場景,是人類史上最接近純粹邪惡(pure evil)的單字之一:奧斯威辛(Auschwitz)。這座波蘭集中營在二戰期間「滅絕」了一百萬猶太人,那場七十多年前的大屠殺,如今成為專有名詞「大浩劫(The Holocaust)」,在銀幕上是歷久不衰的題材,而且正該如此。唯有一再重述,一代一代傳遞,那教訓才會透過切身的痛和毛骨悚然,被記住。而我們身為總在洩氣地承認「歷史會一再重演」的族類,也才有些許的機率打破循環。

話說回來,電影拍得殘酷不留情,不只鏡頭的手法特出,角色的意志更讓人疑惑、皺眉,思緒帶出戲院纏繞許久:這個索爾既非英雄,也沒要復仇,一心埋葬一位素昧平生的小男孩,卻成事不足,敗事更有餘地讓觀眾暗罵「自私!」——只是,走出戲院我們才驚覺,自己用承平理性的道德審度他,卻忘了在那毒氣殺人如夜宴、屍體堆疊像枕頭山的現場,浸淫其中的「無言者」,早該失去道德觀了。那時、那地的價值劇烈偏移,是小調歪斜的和弦,伴著這一切荒謬戲法,奏成哀歌。而究竟為何,人類會為自己,和為他人,造出此等地獄?

是以帶來的終歸是一句教訓:絕不能再次發生(Never Again)。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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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心塵家園/Land and Shade》

「絕境」二字意謂著不見出口,然有別於《索爾之子》的浩劫以及高密度死亡,絕境也可能是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絕境不定意味著死亡迫近,也可能是無處可去。今年金馬影展的第二類絕境,不在地獄,而在被人、被神遺忘的地方。

來自哥倫比亞導演西薩.奧古斯托.阿賽維多(César Augusto Acevedo),《心塵家園》說的是個沒有出路的農家,地點在一望無際的甘蔗田中,當地栽種穩定,產量豐盛,然而年復一年,為了養地而實施的燒燃造成大量灰燼,為土地蓋上一層白,也戕害其中住人的健康。

影片一開頭,年邁的阿方索回到老家,第一個鏡頭就是他從遠遠的田中小路走來,暫停路邊待一輛貨車經過。車輪轟隆隆,變形金剛鐵牛的巨首,不只造成直衝鏡頭的壓迫感,還捲起塵埃漫天。於是更清楚點題:「塵」灰處處之家。不久我們發現,原來阿方索早已離家甚久,一進門他發現孫子、媳婦守在陰暗房中,正值壯年的兒子卻躺臥床上,呼吸濃濁,顯然肺病非常嚴重。而窗門緊閉,是為了兒子好,卻讓這家人不見天日的況色更抑鬱了。

當晚他的老妻歸來,自從兒子臥病後,就由這婆婆帶著媳婦去代工,但兩個女人怎麼做得來資本家剝削勞工的粗活?故事中後段她們甚至被辭退了,讓這一家連醫藥費都付不出的慘況更雪上加霜。這讓我想到先前看的紀錄片《時尚代價》,該片講的雖然是全球化的成衣業而非糧食,但脈絡真相似,提起印度許多農夫為了種出足量的棉花,被迫使用藥廠提供的化學肥料,結果許多人接觸久了,身上染病,變成要拿務農賺的薪水回頭再跟同樣的藥廠買藥治療⋯⋯

回到《心塵家園》。全片步調緩慢,貼近生活中的片段寫實而無言,老年阿方索回家,自有他的愧疚和藏著不說的秘密,但故事主角不是任何人,是這個被困在無邊無際綠葉中的「家」。它哪裡都去不了,未來也被塵封,在其中的人只能選擇陪葬,或離開它,失根地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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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衡量一個人/The Measure of a Man》

本屆影展的第三類絕境,就在人世喧囂裡,不是殘酷戰時,也不在文明的邊境。然正如《小王子》裡那一尾蛇所說:身在人群中,也可能孤獨,處在文明的中心處卻不被接納和包容,這心理上的荒涼,或許更是冷酷。

資深中年提利,多年來做的都是工廠裡單調的操作員工作,他的技職有限、延展性低,當時代浪潮一捲,他就成了無力爬動的乾獸,被留在沙灘上。被解雇後的提利,掉入無窮盡的「求職」地獄,包括到職業介紹所「上課」,被年輕人指指點點:你的面試儀容/口氣/用字如何如何⋯⋯然提利不是壞人,他努力準備自己,也保持謙卑,當現代人面試只靠Skype的小小視窗,他也打扮端正,態度誠懇。他有個腦性麻痺的兒子,很陽光努力要上大學,而提利和妻子一切心願就在能讓兒子有個未來。

《衡量一個人》無疑是低調的。被困住的提利沒有被搶錢,被背叛,被逐出家門或生病,飾演的文森林頓甚至從頭到尾沒什麼大表情,但正是這樣的無奈、無助、無動於衷的綜合,讓人看見無處可去,看見孤獨。以此他拿到坎城影帝,而這一類氣質的電影近年有個很內行人的形容詞叫「很達頓兄弟」。那對法國(或歐式)已開發社會中的人際困局的凝視,帶著理解但不感性的,儼然成為一門顯學。

不過回頭說,《衡量一個人》的價值不只在這「看」,還在它後半的轉折:所有人都會提起,本片原名翻譯是「市場法則」,說的是資本主義的殘酷,但它的英文片名(以及中文翻譯)則來自柏拉圖的名言:「衡量一個人,端看他掌權時的作為」。當提利終於脫離無業,遁入的卻是另一個油鍋:扮演起其他同樣受剝削的弱者的風紀股長,他該做什麼?或他無法做什麼?在此林頓示範了何謂「背影也會演戲」,彷彿永瀨正敏,只是他不是教頭,充其量只是犬牙。

而全片帶給你的思考,是「為什麼這世界長成這樣?」,或「為何這樣對待彼此?」當我們左右為難,不知如何衡量一個人,也許可以用看完片之後,自己是否更柔軟了來衡量一部電影。毫無疑問,這部片是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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