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NO》

Posted by Mr. Tuesday

kano04

(按:本文寫於今年十月初,刊載於2014年11月號《人本教育札記》第305期)

曾在今年二月上映,描寫日治時代嘉義農林棒球隊(即現在的國立嘉義大學)打進甲子園決賽的國片《KANO》,九月底再度登板重映,據導演馬志翔說,這是因為他們半年來四處受邀演講,卻發現「看過的人只有3%!」此前,《KANO》的票房是精采的三億兩千萬,以國片而言實屬超高了,然看過的人都深受感動,評價也不俗,就潛力而言還可以更好。如今七個月後,恰好我們從創作面(上映前)和迴響面(上映後)兩個脈絡,再來談談《KANO》現象。

首先就故事而言,《KANO》一如編劇/製片魏德聖的成名作《海角七號》,顯露他對商業片魅力的熟諳,若抽掉時代和「史實」的特殊性,則這是關於一個喪志的鐵血教頭、帶領一群被蔑視的雜牌兵,不僅打出銘記歷史的好成績,還培養出父子般情感的「運動勵志片」典型。從「攻擊要像木,防守要像草」,到「只要掌握節奏,就能掌握全場」;從愛情的失落被友情(夢想)填補,到對夢想的執著,再到距離夢想的一步之遙,《KANO》的感性夠力又不輕浮,這也是為何看慣好萊塢片的台灣觀眾,紛紛被收服。

然就格局而言,魏德聖透過《KANO》的故事述史/解人的意圖,又遙映《賽德克.巴萊》。也許是獲得的關注相對高吧,此二片上映後,都引來了對其「意識型態」的質疑,但有趣的是,兩種質疑卻是完全反向的:對《賽德克》,論者批評它合理化原住民「出草」的殘暴行為,對《KANO》卻說它美化了日治時期的殖民生活。此二者,都是以現代的價值觀和狹隘的史觀去看待、並抽離當時當地的人們主體性的解讀方式。事實上,把這兩故事並陳——尤其考慮到在歷史上這是前後兩三年發生的事——正可以凸顯作者(魏德聖)的意念,是透過多方觀點的紛呈來對照/平反/補充出歷史的多面性,甚至是多重詮釋的本質。

這也是電影值得重新上映,期盼更多人看見的理由。《KANO》的「改編史實」身份,讓它不只是個望向遠方的圓夢/勵志故事,還是回首來時路,是看見自己曾有的美好。它更藉此探討人在時代中的位置,他們的視野,他們的所為、信仰和成就的價值。當批評者只看到片中教練(父權象徵)是個(信奉日式價值的)日本人,或片中追求的榮譽屬於當時殖民母國的體制,他們卻忽略了,嘉農的故事之所以傳奇,不只因為他們是弱雞一夕翻身成霸王,還因為這群「烏合之眾」事實上是民族融合,為單純的精神目標(榮譽、勝利)而非經濟、政治等等因素而合作的。這故事背後的真,讓它加倍動人,也因此尋求「被看見」成了更重要的第一步。

有趣的是,由此延伸出的「史實改編」概念,也在上映後引起了一番討論。作為觀眾,我們多少習慣了這類歷史的再述說,是被戲劇化和傳說化了,但敘事者該怎麼拿捏和觀眾間的默契?在《KANO》裡,魏德聖為了整體的逐夢氣勢,把重要的支線「嘉南大圳」的完工日期調後一年,變成和球賽同步;他也更改了片末決賽的最後一局,讓主角吳明捷不只完投整場比賽,還肩負逆轉戰局的最後一個打席(但是失敗了)。這是為了故事核心的那句「不要想著贏,要想不能輸」——他一夫當關,帶著隊友來到這裡,再在他受傷後,換隊友們當他的後盾,讓他執行夢想到底。這是「只要到最後一刻都沒有認輸,就不是真的輸!」

但畢竟,球賽是有詳實的史料可以查詢的,故也有看完感動得淚滿襟的觀眾,在事後查得不那麼戲劇化的「真相」後,覺得被騙了。由此可見,即使是為了強化戲劇張力(或精神意象)而作的改編,也可能不存在某些觀眾的默契裡。不過話說回來,電影畢竟是電影,是戲不是紀錄片,尤其對大眾而言,能得到情感的滿足才是更重要的罷。

最後值得一談的,還有現實因素,亦即錢的問題。《KANO》選擇重映,不諱言最重要的考量一定是增加票房、回收成本,依台灣市場來說,造價三億的《KANO》需要六億的票房才可望打平,目前看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只能少賠為贏了。這一點,讓我想到當初電影上映時,魏導在受訪中不時提到投資多麼龐大,卻反而引起一些網友的反彈。這正巧點出了大眾對於藝術家的偏差想像和期待:大眾總是希望藝術家們是純粹為滿足自己的熱血、為心靈的富足而創作,希望他們不在乎錢,期盼他們為藝術犧牲和奉獻。

但從來就不是如此。藝術,是耗盡生涯和心血的志業,在台灣不論是文字工作者、平面設計師或攝影師等等一人作業的藝術家,都在為基本的溫飽而焦慮,遑論拍電影不但是團隊合作,還在最低限度上需要相當大的資本投入,才能拍出作品。拍電影是修行,是磨練,是創作者用生命換來的時間藝術,這樣的齒輪要轉動,拍了不虧本、投資者願意繼續投資,是最基本的。的確,創作者要花多少錢是他的選擇,觀眾沒有義務「讓」創作者不賠錢,但對於不想賠錢的心理加以訕笑、鄙視,這心態就真的不對了。

值得一提的還有,《KANO》年初上映的時候,正值台灣近年最大的公民運動「太陽花學運」,於是不論媒體露出、年輕人間的口語傳播和時間資源,都被這意料之外的對手瓜分了。因而上映後期的票房動能不如預期。這是巧合,也是無奈,但由此也可推論,文化活動和公民運動的支持者,很可能有相當大程度的重疊。這也是為何,團隊會相信再上映一次仍有可為吧!

回頭再說電影。如前所述,魏德聖在故事裡放進嘉南大圳的支線,以「史上最大的工程」的艱辛和完工形容之,並稱其「將為全台灣帶來養分」。這其實讓我想起《賽德克.巴萊》,想到魏導本身投注的意志力,和那樣一部國片史上最巨大的製作,帶給後續整個電影工業的影響。也許,不論重映的票房如何,他們都覺得自己奮戰到最後一刻了。做為一個藝術創作者,在作品中看到自己信奉的價值,那成果是讓他驕傲的。這樣,也就沒有輸了吧!

喜歡這篇文章嗎? 分享出去給作者一點鼓勵吧!
  • xx

    这个日本人拍得还像个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