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的檀香刑 – 末世一齣戲

Posted by Little Ms. Happy Birth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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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再版的檀香刑,不得不說莫言確實是中國最有希望得諾貝爾獎的作家。檀香刑獨特的寫作方式褒貶不一,但我覺得這是很大的一個創新。莫言取材山東高密鄉地方戲曲貓腔(茂腔)的故事,孫丙抗德為主軸。大量混入利用貓腔的戲文,讓整部小說夾雜在一個劇本與小說之間,塑造出一種可以很誇張、很超現實的空間,方便作者表達情感張力。
故事利用幾個主角來鋪呈,不同的角色跟戲台分老生、旦角一樣,用不一樣的語氣、角度,把故事演譯在讀者面前。

高密鄉孫丙是個戲曲天才,他把地方哭喪的小調貓腔發展成自成一派的戲曲。孫丙有個女兒是大美人,只是因為一雙大腳所以嫁給屠夫趙小甲。號稱狗肉西施的孫眉娘不安於室,跟縣令錢丁有一段不倫之戀。有一天趙小甲二十年不見的父親從京城告老還鄉,原來他是滿清第一劊子手。

時值滿清氣數將近,列強虎視眈眈,德軍興建的膠濟鐵路將會穿過高密縣。作威作福的德國工程師在大街上公然調戲孫丙的妻子,而後因孫丙反抗傷人,德兵直驅孫家殺死孫妻與一對雙胞胎幼兒,鄉裡仗義的鄉親也被殺了二十七人。

一身血債的孫丙逃奔義和團,請來天兵天將回鄉訓練鄉親抵抗德軍,卻被積極討好德國的袁世凱抓到,應德國人的要求施以長達五天的凌遲刑罰以慶祝鐵路通車。要能讓犯人受苦又能撐五天的刑罰自然由滿清第一劊子手趙甲施行。趙甲是個不世出的行刑天才,冷酷無情又敬業,當他站在刑場只是一個執法機器。於是他為孫丙精心設計了檀香刑的刑具……

小說字裡行間都有一股戲曲的風味,除了文句押韻、疊字之外,還常出現”格哩嚨格哩格嚨”跟”咪嗚咪嗚”。”格哩嚨格哩格嚨”就是”咚咚隆咚嗆”的樂器聲音,京戲裡也常常聽到的;”咪嗚咪嗚”則真是貓叫,是貓腔戲的特殊之處,因為貓腔是以貓型演戲,演員都披著貓皮。所以”咪嗚咪嗚”是助語,也是情感的抒發、還可以讓觀眾都一起加入叫喊。所以整個故事就像是一齣大的貓腔戲,孫丙演出的則是戲中戲,正是戲如人生,人生如戲。

劊子手趙甲本也是個演員,每每在圍觀群眾中砍下犯人的腦袋,刑場登台也九百多回了。莫言有意揭露群眾在法場看砍頭的心態是多麼變態,跟看戲有何不同?
犯人若是不怕死,群眾也會叫聲好,誰管他是惡貫滿盈還是千古奇冤?

縣令錢甲是書中最懦弱的角色,既不如眉娘敢愛敢恨,也不如孫丙肆意妄為。明明跟眉娘兩相情悅,也知道孫丙跟鄉民受德人凌辱,於私不敢為情人犧牲,於公也不敢主持正義。明知道袁世凱狼子野心,也知道德國霸道橫行,卻只勸鄉人忍辱負重。面對出面求情的鄉紳、在刑台前合唱貓腔的戲班民眾,既無法勸退保護大家,也不敢加入其中。空有堂堂儀表、滿腹經綸,一把美冉好似關雲長再世,卻自是膽小怯弱無啥主見。這或許是在清末亂世很多知識份子的寫照,不知道該何去何從,面對時局嚴峻的考驗只能隨波逐流。面對袁世凱以高密鄉民的先寫討好德國人的手段,卻只能臣服於下不敢反抗。連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可憎的懦夫,卻還是要繼續把戲演下去。

莫言在序言中提及,孫丙抗德是真實故事,茂腔戲文已經有此段。想起大學歷史課對義和團起義的討論,教授提出的觀點有別於中學課本的解釋;義和團起義是中國現代化的陣痛,是農村民眾面對現代化的最後反抗。書中錢丁就認為農民不會起義,除非明天沒米下鍋,不然中國農民是順從的是溫和的。孫丙要不是遭遇慘禍,又怎麼會參加義和團?知識分子面對現代化的反應是戊戌維新,農民作出的反應就是義和團,利用戲曲裡的岳元帥、關老爺、孫猴子來附身自己刀槍不入。所以義和團不是甚麼宗教煽動,也不是甚麼政治鬥爭,而是一次由單純農人組織的悲慘抗爭。在政府無能領導保護人民的時刻,大家也只能相信耳熟能詳的神明、戲曲小說裡的大將。

孫丙帶領鄉民包圍建築鐵路的德國人,挖掉破壞風水的鐵軌,這段故事在歷史課本裡就有,一點也不陌生。但當時覺得這些鄉下人民智未開,居然會以風水這個理由反抗鐵路,難怪會相信刀槍不入義和團。但在莫言的敘述中,這些鄉民是愚蠢無知,但若不是被逼到狗急跳牆,何至於要拿起鋤頭、犁耙這些本是種高粱小麥的工具跟洋槍洋砲對抗?父母官錢丁只顧著自己的烏紗帽,總督袁世凱只顧著巴結洋人增加政治籌碼,有誰真的替百姓想過?有血性的人如孫丙也只能把義和團的符水法術當成最後的希望與法寶,這是他們的錯嗎?

莫言靈活運用戲曲與小說的特性,融合出一部非常有地方特色的作品,同時讓不同環境的人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悲壯的生命力。在貓腔逐漸式微、歷史逐漸被遺忘的現代,莫言的這部作品是替貓腔作傳,也替鄉裡的前輩作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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