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新作 – 蛙

Posted by Little Ms. Happy Birth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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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看了幾本莫言的書,印象不是特別深刻。生死疲勞花了幾個星期,但不如秦腔讓我感動。最近看了新作蛙,深深折服於莫言的文筆。故事本身的緊湊,讓人不由得一口氣讀完一整本書。
在一胎化政策下的農村,那些未能出生的嬰兒是不是都化成青蛙在哇哇哭泣著?蛙跟娃諧音,在山東高密鄉是把蛙當成吉祥物的。青蛙交配後會生出千萬隻蝌蚪,符合求子的人心中的願望。莫言以自己當了一輩子婦產科醫生的姑姑為原型,描寫一胎化政策下的矛盾衝突,悲哀與無可奈何。

萬足的姑姑萬心是高密鄉第一個婦產科專家。從她十七歲去省裡學過婦女衛生回鄉後,就成為鄉裡最權威的婦產專家。鄉裡原本都是由一些稱做”老娘婆”的老婦人充任接生婆。這些人一點不懂知識,不是直接坐在產婦肚子上擠壓、就是抓著最先出來的頭或手腳猛拉。姑姑一回鄉就當場踢走一個老娘婆,順利替一個高齡產婦接生一個男嬰。很快的姑姑英勇的事蹟就傳遍遠近鄉里,被廣大婦女神話了。那一陣子,很多人都慕名而來請姑姑接生,照姑姑的計算方式(跟人合作接生的算半個),幾年下來就有兩千多嬰兒在她的手中誕生人世。

隨著計畫生育的政策開始執行,姑姑的工作除了把嬰兒接到人間,還增加了消滅超額生胎的項目。政策規定每家只能生一個小孩,男女不論,懷第二胎的就要做人工流產。一開始是逼著家裡有很多小孩的男性到醫院做輸精管結紮手術,接著趁接生的時候給婦女妝上避孕環,如果還是懷了第二胎,就直接抓到醫院去做人工流產,無論懷胎月數。忠黨的姑姑自有一套理論,胎兒被生下來就是一個人,享有國民的權利,所以要達成一胎化政策,就是要想辦法把胎兒流產。

這樣的政策在傳統觀念深厚的農村如何能執行?農村的人第一需要人力、第二重男親女的觀念十分嚴重,所以第一胎是女兒的夫妻全家大小都會使盡辦法要懷上第二胎、保住第二胎。躲在井底的有之、藏在地窖的有之,往往被發現的時候都上演追逐戰。好幾位孕婦在追逐之間不僅是流產,也因為出血過多而死亡。也有的孕婦在壓力之下自動”投案”,卻因人工流產失血過多死在手術檯上。即使背負著人命,姑姑仍然帶著民兵不屈不撓地執行著政策,很快的就變成鄉里人罵狗咬的人物。

故事從一九七零年代敘述到現在,高密鄉已經成為青島的市郊,別墅一棟棟蓋起來,再也不是原本只靠農作生產的小村莊。萬足的同學們有的開公司、有的做生意,也不再是無知的頑皮少年。姑姑在獨身了數十年後,跌破所有人的眼鏡,嫁給了鄉中捏泥土娃娃的民間藝人。郝大手是被縣長表揚的民家藝術家,專門捏泥土娃娃,而且各個栩栩如生、絕不重複。姑姑在家裡搭了一個小房間,牆上釘成一格格小格子,裝著一個個泥娃娃,每個泥娃娃都有名字,是姑姑替婦女流產死掉的兩千多個娃娃……

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都分布不平均,資源如此,人口也是如此。人口膨脹的問題早在1798年就被英國的馬爾薩斯提出過,當時是認為糧食生產會不足,但糧食的成長由於農業技術突破、機械化,使得人口成長突破關卡一路向上。但中國大陸龐大的人口成長起來數字是很可怕的,人口成億的增加,產生的社會問題確實需要擔心。只是在完全不理會社會習俗、醫療資源的狀況下,強行替孕婦作流產手術,造成一屍兩命的結果,卻是相當悲慘的。莫言在某個訪談有提到過當年也曾因為解放軍的職位,而讓妻子去進行人工流產手術;”每個孩子的靈魂都是唯一的,都是不可替代的。被罪惡感糾纏的靈魂,是不是永遠也得不到解脫?”在序言中莫言沉重地寫下”他人有罪,我亦有罪”

書裡的姑姑年青時是個忠貞的黨員,自己就是唯物主義者,不相信甚麼報應。當農民們、產婦們哭喊著、詛咒著她不得好死、下地獄時,姑姑一點也不怕。但到老年,是因為接近死亡,所以開始被罪惡感糾纏;還是在回憶中被惡靈所魘,所以日日失眠?即使如此,姑姑也頂多是替那些未能出世的嬰兒做泥土塑像,沒有想到那些失血而死的母親。我覺得這裡面最悲慘的就是那些女人,為了傳宗接代的傳統,一再拿生命去拼博。姑姑不是說生下來了就是有權利的人嗎?那為什麼因為流產失血而死的產婦沒有基本的生存權?懷孕七個月的產婦逃到河邊最後流產死在河裡、自願去醫院做手術的產婦死在手術室,這些女人就沒有基本的生存權利嗎?還是在農村,只有男人跟小孩有作為人的生存權?一胎化的政策殺死的不單是無辜的胎兒,更連帶賠上很多產婦的性命(這樣不但阻止人口增加還減少人口了)。而做為製造胎兒共犯的父親,卻往往再娶第二個老婆,繼續生兒育女,或許這才是莫言說的”我亦有罪”吧

改革開放前的大陸農村受到層層單位的控制,所以農民不能任意遷徙,有助於一胎化控管。但現在狀況不同,如莫言在書中所寫,農民一旦可以到處移動,要生幾個孩子藏哪裡都抓不到;高官政要有錢人也可以包二奶三奶生到高興為止,唯有公教人員戰戰兢兢不敢違法多生。一胎化政策現在實行的成效早不如以往,對這個問題爭辯的意見也百家爭鳴。人口增加會造成會負擔,但是廣大的勞動力卻是大陸經濟成長的原動力。對於這個問題,莫言也無法回答,也不知道應該怎麼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姑姑在鼓吹一胎化的政策時,一直說減少人口是中國對世界的貢獻、對地球的貢獻。但當中國急著一胎化的同時,已開發國家甚至台灣都忙著發育嬰津貼,拜託百姓多生養。這樣地球到底是會不會被人擠爆?究竟是應該要減少人口還是增加人口?

這個故事莫言原本是要劇作的題材來呈現的,但後來覺得太造作矯情,所以保留萬足劇作家的身分,由他用回憶姑姑的故事來描述小說主體。最後加上萬足創作的劇本,由於讀者已經看過小說,再來看劇本,就更能接受其中的諷刺、超現實的橋段,也不會覺得古怪或不自然了。劇本裡把重心放在代理孕母的故事,跟小說有一點不一樣。有錢有勢的人不但可以超生,還可以買女人來幫忙生,跟農村一胎化的故事對比,更加諷刺,更加表現社會的不公不義,同時也暗暗譏諷過去一意孤行的政策。為此牽連了多少生命,而今天又是怎麼一個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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