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具總動員三》:不是丟掉,是好好地收在心底

Posted by Mr. Tuesday

來,攤開畫冊翻開筆記本再點名一次:伍迪、巴斯光年、暴龍Rex、小豬Hamm、彈簧狗、馬鈴薯先生馬鈴薯太太、女牛仔潔西和小馬靶心(Bullseye)。最懷念這些角色們的,也許正是創造他們的那些動畫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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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玩具總動員三(Toy Story 3)》到現在超過兩個禮拜了。興奮逐漸在降溫,記憶中的畫面和色澤也漸漸褪灰。但這篇文章,卻是三番兩次起了頭又放下。就在剛剛,我甚至把已經寫好的兩千五百字通通刪掉、全又重來,一邊在累積對自己的不耐煩,一邊更是懊惱地想起:原來我已經將近三個月沒寫文章了!沒留下一點痕跡的日子,漸漸過得像是用後即丟似的,更讓人心驚。

而這樣左支右絀也真不是辦法。不如就坦白面對自己吧:其實早在電影上映前幾天,我才剛到朋友的部落格去留言:「我才不想看什麼『玩具總動員三』,幹嘛還來啊!」那當然只是一句玩笑話(我真正想抱怨的是,最近幾年的皮克斯怎麼老在預告階段讓人提不起勁?)但對前兩集《玩具總動員》的不夠熟悉和缺乏愛,卻是無從否認的事實。那段留言的下半句是:「但我最後一定還是會去看、看完還是會超感動的吧!」一邊這麼說,一邊心底仍懷疑,那些已然褪色的久遠回憶真的能喚醒我什麼嗎?

結果,我果然還是去看了。看完,又是難以自己的感動!整整一個多禮拜,我提起筆(其實是鍵盤)又放下來,想找個觀點切入這部理應只算四平八穩的作品,但似乎各種目光和分析、來龍與去脈,都不真正通往那些暖烘烘熱滿滿的瞬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還是先回頭來看看自己。原先我想從系列的簡介出發,沿著這座偉大工作室的航道飛行俯瞰之。典型的介紹文字像是:「十四年前,首集的《玩具總動員》在影史上留下了永遠的一筆——它不只是第一部全3D(在此是相對傳統的平面動畫而言,和目前的3D(stereo)意義當然又不同了)、全電腦製作的動畫長片,更是皮克斯一口氣破題的驚世之作。三年之後,《玩具總動員二》再次以更細膩的作畫和更大的格局驚豔全球,但在那些(至少在當年)讓人凸眼睛掉下巴的視覺展演背後,其實是更用心地、更誠懇地、充滿了企圖心把故事說好說深刻說出點味道來(而且至今從未鬆懈)的堅持,讓皮克斯真正值得被尊敬的。」

然而,事實的真相是:私心裡我一直覺得皮克斯是到了《怪獸電力公司》那一年,才在動畫的質感和天馬行空程度上有了粲然的大突破。如今,那些當初為了成像(rendering)方便而設計的材質(texture)單純的玩具們,與片中那並不特別具魅力的社區世界,伴隨著系列走到這,究竟該說是《玩具總動員三》的行銷利基(畢竟觀眾是懷舊的)?還是評價包袱?

如此,我終於再次回到被說服的決戰點了。就算《玩具總動員三》一如去年的《天外奇蹟》,在全片的百分之八十都只扮演了喜劇和戲感並重的稱職好學生,但就如《天外奇蹟》有那讓人慨嘆迷醉的開場蒙太奇和末尾泫人的「冒險書」留言,《玩具總動員三》的重心在它的「道別」主題:放下、記得,或者好好地收藏。以及一段層遞完滿的結尾鋪排。淡淡地它散發著香氣,雖不濃豔但卻進駐你心底,看完之後許多天、久久地縈繞未散去。我們都長大了,劇中的小男孩也長大了,但我們的心、我們的信念和我們的目光,卻是隨著片中的角色真正看懂並釋懷了這一切,才真的能夠豁然的。

而這,便是皮克斯再次讓我震動甚至感激的所在。面對著童稚的自己曾經擁有的愛,「該怎麼清出空位讓它們溫暖留駐?」這整部電影便是他們的答案。而看到最後你甚至發現了:也許,真正最懷念這些老友角色們的,正是皮克斯它自己吧!

所以,來,攤開畫冊翻開筆記本再點名一次:伍迪、巴斯光年、暴龍Rex、小豬Hamm、彈簧狗、馬鈴薯先生馬鈴薯太太、女牛仔潔西(Jessie)和小馬靶心(Bullseye)。最懷念這些角色們的,也許正是創造他們的那些動畫師。他們在畫過了冰天雪地中的毛怪和大眼麥可、畫過了尼莫小丑魚與他頂上的碧洋粼粼波光、畫過了灰鼠雷米指揮著一大家子在廚房幹活的奇觀場面、也畫過了超人家族在叢林齊心作戰的熱血之後,也許,在飛向動畫銀河「浩瀚無限」的半途,會想先停下來、把玩一會兒孩提時代的作業,回味一下初衷。是嗎?

就讓我們先從魅力層面來看吧!《玩具總動員三》首先並未丟失它的絕佳喜感——其中又以肯尼(Ken)這一角最為妙絕。我得說那些換衣服的場面、那句「I’m not a “Girl’s Toy”!!」、那關於高跟鞋的笑點都讓人看見了編劇狡獪的眨眼;而馬鈴薯先生的一再變身、巴斯光年的西班牙模式(和那超讚的求偶舞)、甚至伍迪的好拍檔小狗Buster已經變成一隻老狗等等……都讓人真心笑開懷。另一方面,開場的大冒險連結著許多系列回憶、垃圾場的末日印象也確實驚心動魄;再說我個人最最喜歡的安排是個不起眼的小客串——那位來自日本的從頭到尾沒半句對白(但一度露出招牌大笑臉)的來賓,每每出現在畫面上都讓我無法移開注意力(片尾的特別感謝名單裡,排在Steve Jobs之後第二位的便是Hayao Miyazaki。真棒的驚喜!)

然真正讓人印象深刻的是,《玩具總動員三》從一開始就不諱言它的必然結束。全片的主題、同時也是劇中世界和現實同步推進十多年的結果是:當初的小男孩安迪要念大學去了,而這些玩具們已不再被他(的生活)所需要。片子開頭沒多久,媽媽的一句問話已經清楚地提綱挈領:「這些東西你是要丟掉、收好、還是捐出去?趕快作決定!」不再被需要的,或者說不再是進行式的「回憶」,你要怎麼處理?

對這樣一個充滿溫情又強調時光連結的故事,最常見但也最孱弱的解套,大概就是讓主角莫名地又想起「那些點點滴滴」、認定這群寶貝們不能被辜負更不該拋棄,於是從此又過著攜手玩樂的日子……。但這樣的逃避當然不會是皮克斯。孩子勢必會長大,玩具們終究是「玩具」,總有一天要被放下的。無情地丟掉當然太狠心,收在閣樓裡至少是種珍惜,但《玩具總動員三》在此提出了另一項觀點:每個玩具最大的心願、或者說存在的目的(purpose)便是能被小孩子玩(to be played with);而這條脈絡之所以令人窩心,是因為編劇們在花了不少篇幅描寫捐出去(給托兒所)的種種可能後,卻在最後透過伍迪的「神來一筆」將結局導向了「傳承」。

這是伍迪的用心,是他走過這一遭後終能釋懷的坦然。原本要被帶去大學的自己,卻選擇跑進箱子裡,讓安迪來為他決定去處。放不下的當然有對男孩十多年的愛,但同樣放不下的還有一群好伙伴們。當他聽見了男孩安慰媽媽的那句「我永遠都會在」,他終於明白了,其實放在心裡的記得也是種安穩的陪伴。這樣的需要和被需要、無形的支持與掛心,是不會消失的。(這是否又讓人想起同樣在談「放手」的《天外奇蹟》?)

故事便說到這裡。即使你和我一樣對那幫老友只留存丁點印象、沒有太深刻的情感,但是當長大的安迪將他們一一從箱子裡拿出來、興高采烈地為鄰居的小女孩解釋他們的過往,那「回憶無可取代,因為它和我的童年交會了」的感染力,應和著片中的角色們、作者的創作歷程、觀者如你我的十多年歲月,清晰如一記重擊,直抵心懷讓人無從反擊。也許最理想的收藏角落不是在身邊,而是把它交到一雙令人放心的手裡。但「妳要好好照顧他們哦!因為總有一天,我會想再來看看他們!」

這便是兩個多禮拜以來,我整理耙梳後的情感殘韻。也許顯得淡了些,但我想這一年的皮克斯就是打算烹製出一道小品吧!而在最後,我還想提起讓我的筆鋒猶疑不決的另一個問句,那就是:把玩具「擬人化」賦予它們自我的皮克斯,究竟想教給我們什麼?

有點難理解是嗎?且讓我換個方法解釋之:我們都明白把動物、寵物擬人化,是為了讓牠們更具體清晰地表達自己,這是因為牠們(即使沒那麼聰明)都是有意識有情感的。但玩具們,與其說是陪伴我們,不如說更像是回憶和想像的載體——我們當然都對從小擁有的玩偶或娃娃有感情,但也肯定在長大的過程裡丟掉過不少玩具。如今,皮克斯讓他們都變成活生生的「人」、都在宛如行刑般恐怖的垃圾處理場裡「怕得要死」,這是想改變我們什麼想法呢?

我思考了好一陣子,然後,終於有了自己的答案。

先說個提過好幾次的故事吧。在我的床頭,從小學四年級開始,就住著/佇著一隻《魔女宅急便》裡的黑貓吉吉娃娃。他是我的伙伴,也是我的某種「和自己的約定」。然就在我終於真正領養了一隻黑貓的去年,為了避免被當作沙包抓傷弄壞,吉吉便被收進玻璃櫃子裡靜靜待著了。但我從來沒有忘記他代表著什麼樣的期待。同樣地:從小我們都愛玩各種汽車模型,如今不少同輩們終於有了自己的一輛車;從小女生就喜歡玩芭比娃娃和各種扮裝玩具,如今也個個都有自己的一番打扮風格與心得;甚至從小就愛在樂高(LEGO)的方塊世界裡拼裝各種克難飛機和建築的我,如今是在電腦世界裡堆疊著程式和一塊塊的軟體……

我們都曾經拿著變形金剛的玩具,扮演正義的機器人屢屢打敗邪惡。如今我們為了所愛的一切付出時間和精力、抵擋各種困難,所要守護的不也是心中小小的「正義」嗎?鐵牛他對巨無霸說:「我在人類身上看到了學習和成長的可能。」至於那些原初的熱血,則是要到某一天進戲院(長大後,看電影也取代了打電動成為週末的休閒)再度看見那枚閃閃發光的Autobots標誌後、燃起於返家振筆疾書的瞬間。於是在末尾寫下了:「今天晚上,你終於要為《變形金剛》好好地寫完這篇文章。」淚流滿面。

終於我懂了,也許被擬人化的從來就不是玩具本身,而是那些我們在「玩」的一分一秒吧!玩具的存在因為被玩而有意義,因此那些角色的人格、那些正義打爆壞蛋的概念,都是我們的一部份。那些就是我們曾經的片段,是我們踏過的足跡,是我們投射未來的自己於這片世界的預覽窗景。而他們想要說的是:永遠、永遠別忘記那些「玩」的感覺。

別忘記那些呼嘯那些興奮,別忘記那些嚮往那些單純,別忘記那輛火柴盒小汽車在棉被上跋山涉水壓出的印痕,因為愛玩什麼、想玩什麼,正讓我們在很早很早就看見真正的自己。孩子們的心是赤裸裸的,但唯有在玩的瞬間,無窮的可能性與未來之路正在被打開著、輪番在閃耀著。而也許未來有一天,你我也會有孩子,當你看見他在「玩」的時候,別忘記珍惜和鼓勵之、更好還能同心體會那溫度。因為現在你已經知道了,那就是未來數十年人生旅程的燃料——而長大後的一切,不論是否Beyond The Infinity,都是準備從這裡起飛的。

延伸閱讀:《料理鼠王》、《瓦力》、《天外奇蹟》、《變形金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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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Hippo

    寫得真是心有戚戚焉

  • http://www.facebook.com/menphis.tw Menphis Su

    請問一下,為什麼用opera mini觀看這個網站,呈現出來的版面就是非常人性化,容易閱讀。
    而相同方式觀看mr6的網站,就好像一團雜亂的訊息擠在一起很難讓人想繼續觀看

  • http://twitter.com/MrFriday Mr.Friday

    你說的是手機版網頁嗎?

  • http://eeepage.info 易春木

    我看了! 很優質~
    也寫一篇文章 http://eeepage.info/toy-story-3/

  • http://pulse.yahoo.com/_JKK24F3XZWSU7YQXU36ED326RU Eric

    棄不去的是自己的感情吧~

  • Pingback: 《反斗奇兵3》 « CowCow – 牛牛之家()

  • Kendrick

    不得不佩服美國人,可以把孩子跟玩具的感情描寫得那麼細膩感動。我想,這種對玩具的愛和珍惜是華人電影拍不出,甚至不會拍的吧?

    在我認知的華人文化裡(至少大陸和香港),「勤有功,戲無益」,玩具不被看重,更加不會被鼓勵。

    由這角度出發看Toy Story 3,又另有一番感受。

  • http://www.facebook.com/johnson621107 Johnson Chiang

    當我陪著孩子看到結尾, 我說了一句:  Andy 好了解他所擁有那些個玩具的個性….
    我忽然被自己的話小小地震驚到!!
    究竟是那些玩具與生俱來的個性? 還是玩具主人賦予的生命?
    玩具的個性,
    是否也反映著我們在童年期間自我期許的每一個靈魂特色?
    如果Andy把這些玩具一一收到閣樓,
    是否意味著成長過程中的自我肯定一一實現了?
    最後他仍是把”夥伴們”送去給需要的小孩,
    在一一說明這些玩具個性的同時
    其實也是在確定自己也有這些個性!!
    抑或是這是一種: “我長大了, 要開始分享我擁有的給需要的人” 的宣誓?

    越想我就越覺得~真是有深度的故事!!!

    總之 每次看到最後, 我都會掉淚~ 真的是很棒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