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唯美如畫的電影鏡頭

Posted by Mr. Tuesday 


什麼樣的美麗,在如何情境之下得以被工筆凍結、小心珍藏,流傳三四百年?
 
戴珍珠耳環的少女(Girl with a Pearl Earring)》試著用一百分鐘的篇幅,來細心描繪一幅傳奇畫作背後的創作歷程。多數鏡頭如靜物畫般的光線與構圖,是它視覺上的魅力;充盈片中那豐富生動的十七世紀城市氛圍,則是它營造上的用心。畫家追求世間絕美的那份偏執,是它對創作者心態的解讀;畫家承受家庭生計的無奈束縛,是它在劇情線脈絡的延伸。而繪畫者對被畫者的慾望投射、以及此中與藝術成就的相互消長,是這個故事試圖進行的辯證。至於飾演女主角的史嘉蕾喬涵森則是獨身挑起大樑,在戲中賦予那幅畫作、在戲外賦予這部電影那讓人望穿靈魂的眼神。
 

那一身素樸的裝扮,以及用布條收纏的髮髻,透露著畫中少女的身份並不高貴。然而在維梅爾〈戴珍珠耳環的少女〉這幅油畫中,除了少女那回眸凝望的神情之外,最吸引你目光的便是那閃著銀灰色光澤的珍珠耳環了。既是下人,為什麼耳朵上戴了副高貴的耳環?既是粗人,何以卻有著豔紅欲滴的雙唇、白淨清新的面容、晶瑩靈動的目光?此中的懸疑元素十分豐富,充滿戲劇化的價值,所以才有《戴珍珠耳環的少女》這本原著小說,也所以才有這部電影。
 
而從電影的第一個鏡頭,我們看到女主角葛麗特正細心地切著各色蔬果。淺棕色的洋蔥皮、青綠色的葉菜們、橘紅色的胡蘿蔔、暗紫色的高麗菜。這樣的開場告訴我們:這是一個關於繪畫的故事,所以這也將是一部色彩繽紛、視覺化的電影。

同時,《戴珍珠耳環的少女》的主線劇情雖然不複雜,但在人物之間以及人物本身的情緒流洩,卻是時時刻刻透出張力的。在背負著沈重生計與自身對作品水準的堅持之間,這個故事將維梅爾所面對的兩難處境交代得十分凝重。他並且屬於一個由丈母娘統籌掌管的家庭,因而在家中的地位顯得失落。所以他只能在繪畫中追求他的自我實現,並將自身的慾望與美學上的執著交纏在一起。
 
而在三角關係的另外兩個頂點之一,畫家的妻子雖然不見得失去了女性魅力,但畢竟已不再是畫家描繪的對象了。在家計陷入困頓的同時,自己又不再得到丈夫目光的青睞,她因而總是焦躁又脆弱的。掌控這個家庭的雖然是自己的母親,但是在畫作銷路維繫著全家溫飽的現實之下,這位少奶奶的處境終究居於弱勢。當她最後甚至只被畫家當作挑選耳環的掛具時,其淒涼情境不言自明。
 

另一方面,單純但擁有自我的年輕女傭,在進入這個家庭的同時也進入畫家創作的場域內。女傭秀麗的面容吸引了畫家的目光、女傭清新的神情激發了畫家的靈感,而《戴珍珠耳環的少女》試圖為這個故事增添厚度的妙筆,則是讓女傭透過在視覺美學上的領受天分,而從相較於畫家妻子更有利的角度觸發了畫家那如獲知音的情感。
 
《戴珍珠耳環的少女》透過三項簡單的角色塑造,來構築葛麗特對繪畫美學的敏感度。維梅爾教她觀察多彩的雲色,她的快速領悟讓畫家趕到驚訝。他進一步將調色的任務交代給葛麗特,她對這份工作的熱情究竟是源自對藝術創作的嚮往,還是對畫家本人的戀慕?此中值得玩味。到後來,她甚至憑藉自己的美感擅自更改畫家所要描繪的場景構圖。至此,葛麗特的角色終於介入維梅爾的創作行為中,而這樣的交錯關係先是建立了畫家對她的「人」的慾望,這慾望再進一步被轉化成藝術創作的熱情。於是,這部電影搭建了一個充滿說服力的鮮活情境,水到渠成地解釋了那幅畫的誕生。
 

在此同時,電影對情慾張力的呈現確實多樣且直接。例如畫家為了得到鮮豔晶亮的的紅唇效果,而一再地要求少女舔一舔嘴唇;例如少女將自己的滿頭棕髮視為最私密的一面並堅持包覆著它們、不讓人看見,但是畫家終究於少女換裝時在一旁窺視,此時她那驚惶的神色亦是意在言外。當然最明顯不過的便是那穿耳洞的儀式了。為了配戴原本屬於妻子的珍珠耳環,畫家親手在葛麗特的耳朵上扎下那一針,此時一脈鮮血與少女眼淚一齊流下,再沒有比這個更明白的情慾暗示了。
 
然而即便《戴珍珠耳環的少女》試著描繪出葛麗特與維梅爾在藝術領域中的連結,它仍然無法被我視為一部有動人愛情的電影。兩人之間的情愫停留在單純慾望的層次,對話不多因此缺乏相知更遑論相惜的情分。再者主人與女傭之間的身份隔閡從頭到尾都沒有被去除,也因此當最後的繪畫過程結束、那累積的慾望張力達到最高點之際,葛麗特選擇去找自己的年輕男友並進而纏綿一番,這樣的安排並不會帶來太突兀的感覺。
 

扮演維梅爾的柯林弗斯透過話不多、時常眉頭深鎖的詮釋方式,將這個畫家的神情描繪得內斂而厚重。配合看來嬌弱但又帶著複雜情緒的妻子,以及時而霸道時而勢利時而又懂得顧全大局的丈母娘,這個家庭中那股不安的氣氛被交織得充滿張力。相較之下,在三年之後的現在急速竄紅的西利安墨菲,其所飾演的年輕屠夫角色實在缺乏發揮,他那獨一無二充滿邪氣的眼神更是讓這個純情小男友帶了點詭異的質感。至於湯姆威金森所飾演的財大氣粗收藏家,角色的層次跟威脅感都稍嫌不足,相較之下他在《蝙蝠俠:開戰時刻》中的黑道老大只憑著酒吧中那一小段撂狠話的演出,就讓人印象深刻得多。
 
而靈魂人物史嘉蕾喬涵森,也許是編導為了要堆疊出與實際畫作的相似感,因此在全片所有鏡頭中她的面色總是白裡透紅得像個發光體。其清秀與淡淡的貴氣說實話有點削弱當個女僕的說服力。然而她畢竟用這個角色撐起整部電影的目光,不管是對這個家庭的觀察、對畫家創作的好奇、對藝術美感的理解,《戴珍珠耳環的少女》都靠著史嘉蕾喬涵森的神情來引導觀眾的思緒。而她那好奇中帶有沈穩、含蓄但又不失自信的神色,將葛麗特氣質的不凡之處詮釋得挺為鮮明。

葛麗特的角色質感與《愛情,不用翻譯》中的夏綠蒂其實有點神似,而導演彼得韋柏也與蘇菲亞科波拉一樣喜歡拍下她默默凝望著他人的眼神。當維梅爾與妻子在琴室裡溫柔依偎著,經過的葛麗特在燭光中屏神看著他們,此時鏡頭對她的凝視讓人不禁想起《愛情,不用翻譯》裡頭漫步京都的段落。
 

《戴珍珠耳環的少女》是一部在視覺上用心經營、在角色上認真鋪陳的電影。透過人物之間縱橫交錯的愛恨情緒,這個故事具體想像了一幅傳奇畫作背後可能的創作心路。而在各個用心鋪排的場景中,觀者得以在視覺上享受著充滿美感的構圖,以及那典雅調和的光線層次。這部電影用如畫般美麗的鏡頭來講述一幅畫的故事。雖然視覺上的渲染力不若聽覺那樣直接,所以在描繪藝術家的創作心境上它沒有如《阿瑪迪斯》一般澎湃的情緒引爆力,但不妨將它當作一段精緻的小品,值得用心品嚐與觀賞,就如同那只在光與影的交錯之處、微微閃著光芒的珍珠耳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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